裴无咎的手指还扣在药箱的铜扣上,指节泛白,像要把那点冰冷的金属嵌进皮肉里。阳光已经爬过门槛,照在他脚边,可他没有动,也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转身,背对着姜昭昭,慢慢躺回草席。麻布长衫贴着地面滑开一声轻响,肩胛处的伤被压住,他只微微一顿,便将脸侧向墙角,呼吸放沉。
“我累了,要睡。”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说完便不再言语,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姜昭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脊梁挺得笔直,却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仿佛再多说一句,就会断。
她没走开,也没再拦门。只是轻轻蹲下身,绕到他面前,双膝触地,袖口蹭着泥灰也不在意。她的影子落在他脸上,遮住半寸光亮。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裴无咎眼皮不动,鼻息平稳,装得极像真睡着了。
她又戳了一下,这次力道稍重,还带了点晃。“你别装了,”她低声笑,“你耳朵都红透了。”
他依旧不动。
她歪头看了看,果然,耳廓从根部一路红到了后颈,像是被人狠狠掐过似的,在晨光下几乎透明。她心头一软,又有点想笑——这个平日冷着脸、一句话能扎死人的男人,竟也会在这种时候像个躲债的混混一样装死。
“裴郎。”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像哄孩子,“你不睁眼,我就掀你被子了。”
他仍不答。
她索性把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上他额角的碎发,能闻到一点药香混着汗味的气息。她盯着他闭着的眼睛,忽然发现他右眼尾那颗朱砂痣正随着肌肉微微抽动。
她在心里数了三下,然后猛地伸手去捏他耳垂。
裴无咎猛然睁眼。
眸子漆黑如墨,里面翻着未散的情绪,像风刮过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涌着暗流。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嘶”了一声。
可他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眼神锋利得能割破人心。
她却不退,反而笑了:“你干嘛?我又没戳你命门。”
他松开手,一言不发,翻身就要坐起。
她反应更快,膝盖一挪,直接挡在他胸前,双手撑地,把他困在墙角和自己之间。“你躲什么?”她问,“昨儿说得还不够清楚?还是你根本听懂了,就怕应了?”
裴无咎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扶墙欲起身,却被她顺势压住手臂。
“你要是真想睡,现在就推开我,自己走。”她声音轻了些,却不容回避,“但你不敢。因为你心里知道,有些事,装睡是躲不过去的。”
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得厉害:“你以为我想留你在这条路上?”
“不是你想不想,是我愿不愿意。”她盯着他,“你说我会死,会被人抓,会被烧上火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跟着你,我现在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了?三年前你在雪地里捡到我时,我身上只剩一口气,是你把我背回来,一针一针把我救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他左肩的绷带边缘,那里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
“你嘴上说着‘不必’‘不用’,可每次我受伤,你比谁都急。你骂我烦,却记得我怕苦,总在药里加一味甘草。你赶我走,却又在半夜悄悄替我盖被子。这些事,你以为我没看见?”
裴无咎闭了闭眼。
她没停:“你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觉得只要不说出口,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可你错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你屁股后面喊‘裴大哥’的小丫头了。我能认药、能施针、能在你倒下的时候把你背出去。我不是累赘,也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弱者。”
“那你想要什么?”他忽然睁开眼,目光如刀,“想让我点头说‘好’?说‘我答应你’?然后呢?等哪天我被人毒翻在地,你跪在我身边哭?还是等我被人千刀万剐,你冲上去替我挡刀?”
“我要的是选择的权利!”她声音扬高了一瞬,又压下来,“不是你替我决定‘你不能’‘你不该’‘你不行’!我是姜昭昭,不是你手里的一味药,更不是你救过的某个人!我是……”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忽然发热。
裴无咎看着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屋外传来鸡鸣,远处有孩童嬉闹的声音。炉子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余烬微闪。
他缓缓抬起右手,袖中一道金光闪过。
姜昭昭还没反应过来,耳边已响起“铮”的一声锐响。
一枚金针钉入她脚边的地缝,针尾剧烈震颤,发出嗡鸣,久久不息。
她低头看去,针尖离她脚趾不过三寸。
裴无咎撑着墙角坐直,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左肩的血似乎又渗开了些。他盯着她,眼神冷得像霜:“再闹,我就把你扔在这村子里,自己走。”
她没动,也没生气。
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清亮,像山泉撞上石头。
“好啊。”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你先睡醒再说。”
她转身走向角落的药炉,弯腰拨了拨炭火,又从药囊里取出一小撮药粉,撒进陶罐里。火苗舔着罐底,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裴无咎仍靠在墙角,没再躺下,也没动。他望着屋顶的茅草,一言不发。
风吹进来,掀起他衣角,也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那缕发丝飘到唇边,她顺手咬住,又吐出来,继续搅动罐中药汁。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药汁的咕嘟声,还有他压抑的呼吸。
她忽然开口:“你这伤,再不换药,明天就得烂到骨头。”
他没理。
“我不逼你说话,也不逼你答应什么。”她端起药罐,走到他面前蹲下,“但至少,让我给你换一次药。就这一次。”
他闭着眼,像睡着了。
她也不恼,轻轻解开他肩头的布带。血痂粘在布上,撕开时他肌肉一紧,却始终没出声。
她小心翼翼清理伤口,涂上药粉,重新包扎。动作轻柔,像是怕惊醒一个梦。
包完最后一圈,她抬头看他。
他仍闭着眼,呼吸均匀,可胸口起伏略快,暴露了清醒的事实。
她笑了笑,收起药具,转身回去坐下。
阳光铺满屋子,照在药罐上,照在金针上,照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她没再说话。
他也始终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