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一圈涟漪后便沉了下去。姜昭昭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火堆余烬在她眼底跳动了一下。
她忽然抬手,猛地甩开他仍扣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动作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三年前在药王谷外,你救下被试药的我的时候,我就决定了。”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裴无咎瞳孔微缩,脚步未动,右手却本能地向腰间判官笔移去。指节刚触到笔杆,又硬生生停住。
姜昭昭退后半步,与他对视。晨光落在她脸上,雀斑清晰可见,眼神却亮得惊人。“你说‘医者不能见死不救’,可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就想,要是能跟着你走,哪怕做个小药童,也比回姜家强。”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压了下去,又像是终于将它托了出来。
“后来你成了鬼医,我在江湖上听见你的名字,就打听你的行踪。你在北地治瘟疫,我追到雁门关;你在江南解蛊毒,我翻了三座山。我不是找不到你,是我一直在等你回头看看我。”
风掠过营地边缘的枯草,发出沙沙声响。雪豹幼崽蜷在角落,耳朵轻轻抖了抖。
“我知道你怕连累人。”她继续说,“你也确实连累了很多人。可我不在乎那些。我在乎的是——你走夜路时有没有人递一盏灯,你受伤时有没有人替你换药,你冷的时候,有没有人记得给你加条毯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目光直直刺入他眼中:“所以现在我要说——姜昭昭不能看着裴无咎孤独终老!你不信感情,我不逼你信;你怕牵连我,我也不是三岁小孩,分不清轻重!可我在这儿站了三年,不是为了听你说‘你病了’,更不是为了被你当作一个需要调理的病例!”
裴无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要躲,可以。”她声音扬了些,“但你别再一边躲,一边做让我以为还有希望的事。你收下我熬的粥,你夜里听我咳嗽却不进来,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避开你,却还要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以为这些我都感觉不到吗?”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明显,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你喜欢装冷,喜欢把所有人都推开,觉得这样就能一个人扛到底。可你忘了,我不是别人。我是那个在药王谷外咳得快断气,你还蹲下来给她喂汤药的人救回来的姜昭昭!是你背我去镇上,走一夜都没放下的那个累赘!是你嫌我烦、嫌我吵,却还是留我在身边的那个笨丫头!”
她说一句,便往前一步。到最后,两人之间只剩尺许距离。
“你可以不要我,可以赶我走,但你不能一边推开我,一边让我觉得你还有一点在意!”她盯着他,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你要真铁石心肠,当初就不该救我。救了又不管,算什么?”
裴无咎终于开口,嗓音干涩:“我……从没想过害你。”
“那你想过什么?”她反问,“你想过有一天停下来看看身边有没有人等着你吗?你想过有人宁愿跟你吃苦也不愿一个人安稳活着吗?你想过——我之所以敢一次次闯进你的路,是因为我早就认定了你这个人,哪怕你满身是刺,我也认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全都吐出来。
“我喜欢你,裴无咎。不是因为你医术高,也不是因为你武功强。是因为你明明可以不管我,却还是把我带出了那片毒雾林;是因为你嘴上说着嫌弃,却记得我不爱吃苦药;是因为你宁可自己挨饿,也要把最后一口饭留给一个陌生孩子。”
她的声音低了些,却更稳了:“你总说自己沾了血,走的是阎罗道。可你知道吗?在我眼里,你才是那个真正活在人间的医者。你冷,是因为见过太多死;你狠,是因为不得不狠;你不敢靠近人,是因为怕伤人。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跟上来。”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心口:“这里的位置,三年前就给你了。你不接,是你的事。但我不会收回。”
话落刹那,风骤然卷起灰烬,扑向半空。
裴无咎怔在原地,脸色变了数次。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
他的右手缓缓松开判官笔,指尖微微颤抖。
下一瞬,那支青铜笔自腰间滑脱,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没有弯腰去捡。
姜昭昭静静站着,目光未曾移开。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震动,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看不见底的缝。
远处传来鸟鸣,营地一角的药炉还在冒着淡淡白气。
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像是说了太多话,又像是终于把压了太久的东西放下了。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回避。
“你现在可以赶我走。”她说,“但我说的话,不会再收回去。”
裴无咎依旧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望着他,等了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然后,她轻轻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就在她伸手掀开帘子的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是他终于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