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的手指触到判官笔的瞬间,指尖猛地一颤。青铜冷得像冰,可那寒意顺着指腹窜上来时,却烫得他几乎缩手。
他没松开。
碎石地硌着膝盖,昨夜风干的灰烬被衣角扫起,飘在半空又落下。他的视线落在笔身刻纹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横贯其中,那是三年前在北境雪原,被人用铁尺砸中后留下的。当时那人说:“你救得了几个?救不了天下人。”
此刻,那句话又浮上来。
他慢慢将笔攥紧,撑地起身。动作很缓,像是关节生锈。站直之后,他没有回头,左手却已按上左肩。布料下的皮肤灼热,旧伤隐隐作痛,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
青砖铺地,药王谷刑台溅起水花。十五岁的少年跪在中央,脊背挺直,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七十八根毒针从天而降,刺入肩胛,烙出焚天印的轮廓。耳边是师兄弟的嗤笑:“盗药者,该死。”师父站在高处,拂袖转身,一句话都没留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被盗走的“九转还魂丹”,根本不是他拿的。可没人信他。一个弃徒,连申辩的资格都没有。
他活了下来,靠的是阎罗十三针自救,靠的是把毒经嚼碎咽下肚。从此行医不为济世,只为查清真相。每救一人,就多一分线索;每杀一人,就逼近一步仇家。
可现在……
身后传来细微动静。
姜昭昭还没走。她站在原地,呼吸轻浅,脚步未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一定感觉到什么了。否则不会一直不离开。
裴无咎闭了闭眼,喉间发紧。他知道她刚才说了什么,每一个字都扎进了心里。她说她不怕连累,她说她宁愿跟着他吃苦,她说她三年来一直在等他回头。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让她留下。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冷硬,能一刀斩断所有牵绊。可昨夜她说完那些话,他弯腰去捡笔的时候,手指竟不受控地抖了一下。那一刻他明白,有些东西早已深埋骨血,拔不出来。
但他不能心软。
江湖不是讲情的地方。他是鬼医,是弃徒,是无数人想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药王谷要他死,天机盟要他命,西域毒教更是悬赏千金取他首级。这些人不会只冲他来,他们会找他身边的人下手。
就像当年那个替他挡毒镖的小徒弟,才十四岁,临死前还在喊“师父”。
就像白芷师兄,为了掩护他逃离药王谷,被活活钉在城门上三天三夜。
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他而死。
尤其是她。
裴无咎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这样的人,连谷主之位都能被人夺走,你跟着我会死的。”
他说完,依旧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像弓弦。
风掠过营地,吹动医药箱上的铜扣叮当作响。雪豹幼崽蜷在角落,耳朵竖了竖,又趴下不动。
姜昭昭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会转身离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赌气走开。可这一次,她没有。
下一瞬,一股力道猛地撞上他的后背。
她扑了过来,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头抵在他肩胛下方,力气大得几乎让他踉跄一步。她的手掌贴着他胸前衣料,指尖微微发抖,却不肯松开。
“那我们就一起死啊!”她仰起头,声音哽着,却又带着笑,“反正黄泉路上有裴郎中作伴,我也不亏!”
裴无咎全身僵住。
他想推开她,手臂抬起半寸,却又停住。他怕用力太重伤到她,又怕轻轻一推,就成了彻底的决裂。
他只能站着,任她抱着。
她的体温透过粗布衣衫传过来,暖得不像话。他听见她鼻息轻促,听见她胸口起伏的节奏,甚至能感觉到她睫毛扫过他肩头的微痒。
三年了。
这丫头第一次闯进他诊堂时,满身药味,脸上沾着泥,手里举着一根断针,嚷着要学“金针渡厄”。他嫌她吵,赶她出去三次,她第三次半夜翻窗进来,抱着药囊睡在他门槛上。
后来她跟着他走南闯北,笨手笨脚地熬药,常常把汤汁洒了一地;她记不住患者名字,却记得每个病人忌口什么;她在暴雨夜里追着他跑十里山路,只为送一碗温着的姜汤。
她不怕毒,不怕穷,不怕颠沛流离。
她只怕他不要她。
而现在,她正用尽全力抱住他,好像只要松手,他就会消失在风里。
裴无咎喉咙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咳嗽的声音。那时他站在帐外,听见里面压抑的喘息,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一条薄毯在帐门口。第二天清晨,那条毯子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她药囊旁边。
原来她知道他在外面。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可他知道又能怎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判官笔的手,指节泛白。这支笔曾点过七十二处死穴,也救过四十九条性命。它不该沾上更多鲜血,更不该让她为它流泪。
“放开。”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
姜昭昭没动。
“我说,放开。”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加重。
她抬起头,脸颊还挂着泪,眼睛却亮得吓人。“你要赶我走?”
“你不该在这儿。”
“那你告诉我,哪儿才是我的地方?”她反问,“是你路过的一个村子?是你治完病就离开的镇子?还是你永远一个人走的那条路?”
裴无咎沉默。
“我不是非缠着你不可。”她的声音低了些,“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你怕连累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若不在你身边,你出了事,谁来救你?谁来给你换药?谁来……记住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手仍没松开。
“你说你会害我。可你救我的那天,就没想过这个吗?你背我去镇上的那夜,也没想过吗?你收留我的第一天,就已经把我拖进你的江湖了,裴无咎。现在说这些,晚了。”
裴无咎闭上眼。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正因为对,他才更痛。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推她,而是轻轻搭在她环住自己的手臂上。指尖触到她腕间的银药杵簪,凉意渗入皮肤。
然后,他一点点,将她的手拉开。
姜昭昭身子晃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她任他解开她的双臂,只是盯着他,眼神从倔强渐渐变成失落。
裴无咎转过身,面对她。
两人相距不过一步,晨光终于爬上山脊,照在他们之间。他的脸一半在暗处,一半在光里。
“你听清楚。”他说,“我不赶你走。但你也别再靠近我。若哪天我发现你因我受伤,我会亲手把你送去姜家。”
姜昭昭脸色一白。
“你做不到。”她低声说。
“试试看。”他盯着她,目光如刀,“我做过更狠的事。”
话音落下,远处一只飞鸟掠过树梢,振翅声划破寂静。
姜昭昭咬住下唇,忽然笑了下,笑容很轻,却带着决意。
她往前一步,再次扑向他怀里。
裴无咎来不及反应,已被她紧紧抱住。她的手臂绕过他背后,手指抠进他衣料,像是要把自己焊进他的骨头里。
“你送我去姜家,我就逃回来。”她贴着他胸口说,“你把我关起来,我就咬舌自尽。你若真狠心,现在就杀了我。”
裴无咎浑身一震。
她仰头看他,眼里含泪,嘴角却扬着:“你不敢杀我,因为你早就知道——我死了,你也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