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的手还搭在药材包的系带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姜昭昭没再往前走,脚步钉在青石板路上,目光扫过街口那三道挡路的身影。
三人穿着洗旧的劲装,腰间佩刀未出鞘,却故意将刀柄拍得啪啪响。当中一人抬手指着裴无咎,嗓门拉得老高:“就是这毒医!拐了人家清白姑娘不说,还拿她当试药的奴婢使唤!你瞧她腰上挂那么多药囊,哪一袋不是装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旁边那人跟着附和:“听说他专挑孤女下手,先用药迷了心智,再逼人替他行恶。这丫头八成早被下了蛊,自己还不知道!”
第三个人冷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药王谷的弃徒,能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偷药害命,如今逃出来祸害良家女子,该绑去官府千刀万剐!”
人群从四面围拢过来,有踮脚张望的,有摇头叹气的,也有悄悄往后退的。药铺掌柜躲在门后探头,脸上竟露出几分得意。
姜昭昭忽然动了。
她猛地转身,一把抓起背上的药箱,手臂抡圆,狠狠砸向三人脚前。木箱撞地碎裂,草药撒了一地,枯枝与粉末腾起一阵尘烟。
“住口!”她声音不高,却像刀劈进嘈杂里。
三人愣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围观者也静了下来。
她站在散落的药草中间,裙摆沾了灰也不管,径直走向裴无咎。他想拦,手刚抬起就被她甩开。
她不看他,而是转向那三人,一字一句道:“你们说他是毒医?说他害人?可你们知道三年前黑风寨那场瘟疫吗?七十八个孩子高烧不退,脸发紫,口吐白沫,眼看就要断气——是谁连夜翻山送药,又是谁守在寨外三天三夜,一根金针一根银线把人从鬼门关拖回来?”
没人答话。
她冷笑一声,眼眶却红了:“是他。裴无咎。而我,就是那七十八个孩子里的一个。”
她终于回头,盯着裴无咎的脸:“那年我才十九,被人贩子扔在山道边,浑身溃烂,连呼吸都带着腐味。是你路过,把我背出毒池,用十三针吊住一口气,又喂了七天药汤才让我睁开眼。你说我跟着你会死?那你告诉我,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多少回了?”
裴无咎喉头一紧,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
她逼近一步,声音更冷:“你总怕连累我,怕我被骂,被通缉,被指着脊梁骨说‘跟了个魔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留?因为我看得清你是谁,比这满街嚼舌根的人看得都清!”
周围鸦雀无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悄悄挪开了视线。
她抬起手,指向榜文上的画像:“他们画你阴鸷狠毒,画我妖里妖气。可你知道我在药囊里装的是什么?是止血的龙芽草,是退热的柴胡,是给路边饿晕的老乞丐熬汤用的黄芪!你救过的每一个病人,我都记得他们的咳嗽声、喘气声、醒来时那一声‘谢谢’。而你呢?你只记得自己是个弃徒,只记得别人怎么踩你、骂你、往你身上泼脏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不肯低头:“你刻下那八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早晚要毁掉它?是不是以为只要我不知情,就能体面地把我推开?裴无咎,你要是真这么想,那就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你不认我,说你要赶我走,说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裴无咎站着没动,脸色铁青。他的手攥着药材包,指缝间渗出几缕碾碎的药末。
她盯着他,眼泪在眼底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落下:“你说啊!你不是最擅长用冷话伤人吗?不是最会装作什么都不在乎吗?你现在就说,让我死心!”
他依旧沉默。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厉:“你不肯说,是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也知道,我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才能活的弱女子。我是姜昭昭,是你从毒池里捞上来的人,是你三年来一路带着走南闯北的人,是你夜里偷偷在地上刻名字都不敢承认的人!”
她猛地扬起下巴,环视四周:“你们骂他,可以。但别扯上我。我不是受害者,也不是被蛊惑的傻子。我是自愿跟着他的。他去哪儿,我去哪儿。他救人,我递药;他挨骂,我顶着。你们要通缉他,那就连我一起抓。三百两不够,就加到三千两!大不了我们一块儿进牢狱,一块儿上刑场!”
她顿了顿,最后看向裴无咎,声音轻了些,却更狠:“但你记住,只要你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松开你的手。你想躲,没门。你想逃,我也追得到天涯海角。你要再敢背着我说那种‘命令’的话,我就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喊你夫君,让你这辈子都别想清净!”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药渣与尘土。她的鹅黄裙角猎猎作响,发间的银药杵簪晃了一下,在阳光下闪出一道细亮的光。
裴无咎终于动了。
他缓缓松开手,药材包落在脚边,几片干枯的叶子滚了出来。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抚上左肩胛骨的位置,隔着衣料按住了那块烙印。
他张了嘴,像是要说什么。
姜昭昭盯着他,呼吸微促,指尖微微颤抖。
他还没出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
五个身穿皂衣的捕快正朝这边跑来,领头那人手里举着一张纸,大声喊着:“通缉要犯在此!还不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