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街面的尘土被踏得翻起。裴无咎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方才想触碰姜昭昭又收回的余温。他缓缓转过身,将她挡在身后,脊背绷成一道直线。
那五人已冲至三步之外,领头的举着通缉榜文,声音洪亮:“药王谷通缉要犯裴无咎,盗取秘药、勾结邪教,即刻押解归案!旁人不得阻拦!”
人群哗然四散,有人趁乱推搡,姜昭昭踉跄了一下,却被裴无咎反手一拽,稳稳拉回身侧。他的掌心滚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再没有将她推开。
“你闭嘴。”裴无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喧闹。
捕快一愣,怒道:“你敢抗法?”
“法?”裴无咎冷笑,目光扫过那张绘着他阴鸷面容的榜文,“谁定的法?药王谷主一句话,就能把我逐出师门?你们可知道,那夜我亲眼见冷霄私自改方,致七名患者暴毙,而真正偷药的人,是他?”
众人怔住。
他不再看他们,左手缓缓探入怀中。围观者下意识后退,以为他要动手。可他取出的,是一枚漆黑令牌,边缘已被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弃”字,背面是药王谷徽纹。
他盯着它看了片刻,忽然五指收紧。
“咔——”
一声脆响,令牌从中断裂,裂口如闪电劈开旧日枷锁。他抬手一扬,两截残片落地,弹跳两下,静止不动。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药王谷的弃徒。”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也不是你们口中那个盗药害命的魔头。我是裴无咎,一个靠医术活人、也凭手段杀恶的江湖郎中。”
他顿了顿,转向姜昭昭。
她仰头望着他,眼眶微红,呼吸轻促,却没有说话。
“三年前,我在北岭毒池边捡到一个姑娘。”他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浑身溃烂,骨头都看得见皮下,嘴里还在喊‘我不想死’。我当时想,这人真蠢,都这样了还拼命求生。”
人群鸦雀无声。
“可就是这个蠢人,跟着我走南闯北,摔了药箱自己蹲在地上一颗颗捡药丸,半夜发烧也不吭声,就怕吵醒我。她救过的孩子,比我多;她记住的名字,比我全。她说她看得清我是谁——可其实,是她让我看清了自己。”
他停了一瞬,喉结微动。
“我不是什么神医,也不是魔头。我只是个会看病、也会杀人的人。但若这一生,非要选一个人共赴黄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了十年的重担。
“那就是你,姜昭昭。”
话音未落,她猛地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他的肩颈,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唇狠狠贴上他的嘴。
时间仿佛凝固。
街上的风卷起碎草与尘灰,吹动她的裙角和发带。银药杵簪擦过他的下颌,留下一道细微的凉意。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抱得极紧,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回应全都补回来。
裴无咎身体一僵,瞳孔骤缩。
他从未被人这样吻过。不是试探,不是挑逗,而是宣告,是占有,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他的手臂迟疑地抬起,最终落在她的腰间,轻轻一收。
四周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哄笑与喝彩。
“好哇!这姑娘有胆色!”
“郎才女貌,该亲!”
“刚才还骂人家的,现在看看,谁瞎了眼?”
那五名捕快面面相觑,手中刀柄松了几分。领头的还想上前,却被旁边人扯了扯袖子:“头儿,这通缉令是天机盟发的,可没说不能说话……咱们真要抓一个当众毁令、立誓明心的人?”
他咬牙,却不语。
姜昭昭终于松开唇,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喘着气笑了:“你说完了吗?”
裴无咎没答。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愕,有震动,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柔软。
“你说我是唯一想共赴黄泉的人?”她轻声问,“那要是我不去呢?”
“你逃不掉。”他嗓音沙哑,“我追得到天涯海角。”
“那你记住了。”她咧嘴一笑,眼角弯成月牙,“以后不许再半夜偷偷刻字,刻了又想抹掉。我看见了,泥地上的痕迹没干透,风一吹就散,可我的心不是泥巴,不会随风化了。”
他眸光一颤。
她忽地回头,扫视一圈人群,朗声道:“你们都听好了!他是裴无咎,我是姜昭昭。他救人,我递针;他挨骂,我顶着。他若入狱,我陪他蹲大牢;他若上刑场,我替他挡第一刀!谁再敢说他一句坏话——”
她扬手,一枚金针飞出,“夺”地钉入路边木柱,离一名先前叫嚣的汉子耳侧仅半寸。
“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活人手’的本事!”
哄笑声更大。
裴无咎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即抬手抚上左肩胛骨的位置。那里隐隐发烫,像是烙印在回应某种宿命的终结。
他低头看她,忽然道:“你不怕吗?跟着我,永远不会有安稳日子。”
“怕?”她嗤笑一声,“我早就不怕了。你忘了?我可是从毒池里爬出来的人。脏水泡过,烂肉剥过,疼到昏死都不肯放手——你以为这点流言能吓退我?”
他凝视她良久,终于低声道:“……谢谢你。”
这三个字极轻,却像砸进人心底的石子。
她怔了怔,随即眼尾泛起湿意,却仍笑着捶他一下:“少来这套!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以前。”他淡淡道,“我以为孤身一人,才是活路。”
“现在呢?”
“现在。”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举至胸前,“我宁愿万箭穿心,也不松手。”
百姓鼓掌欢呼,有孩童拍手叫好,有老者摇头感叹:“这才叫情义啊……”
那五名捕快终于退开几步,隐入人群。其中一人低声嘀咕:“这哪还是通缉?分明是看人家成亲。”
姜昭昭靠在他肩上,脸颊微红,却笑得灿烂。她仰头看他:“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他问。
“先找个地方吃饭。”她摸了摸肚子,“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轻哼一声:“还是这么没正经。”
“你不也一样?”她眨眨眼,“刚才那番话,够我记一辈子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远处街角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青篷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那人朝这边望了一眼,迅速缩回。
裴无咎脚步一顿。
他眯起眼。
那一眼,他认得。
是药王谷的暗记服饰。
马车转瞬消失在巷口。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姜昭昭察觉异样,抬头:“怎么了?”
他没答,只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低声道:“走,先离开这里。”
两人并肩前行,身影被夕阳拉长。街道恢复喧闹,无人注意到那辆悄然拐入暗巷的马车,以及车帘缝隙里,一只紧紧攥着半块残破令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