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山道转角,姜昭昭忽然抬手按住胸口,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扭头看向裴无咎,声音轻了些:“你说……昨夜那辆马车里的人,真是药王谷的?”
裴无咎眼神微凝,握着缰绳的手掌缓缓松开,又重新攥紧。
“不知道。”他答得极简。
“可你当时停下了。”她盯着他,“你认得那身衣服?还是……认得那张脸?”
他没立刻回应,只是抬眼望向远处山影。
林间寂静,唯有马蹄声持续前行。
镇口石碑上刻着“云霞镇”三字,斑驳裂纹从“霞”字中间划下。两人并骑入街,尘土未落,前方人群已堵住去路。济世堂门前挂了块黄纸告示,墨字粗重:**招徒两名,通药理、识百草者优先,面试三帖药方定去留。**
姜昭昭翻身下马,挤进人群细看,回头时眼睛发亮:“我们当徒弟吧!”
裴无咎勒住缰绳,眉峰一压:“胡闹。”
“怎么是胡闹?”她站直身子,指尖点了点告示,“我会金针渡厄,能辨三百六十种药材,连你都说我配伍不乱、剂量精准——这还不够格?”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医馆门楣上的匾额。那“济世”二字笔锋圆厚,却藏着一丝断笔痕迹,像是多年未换,也无人敢动。
“你要真想去,”他终于开口,“我去隔壁茶楼坐着。”
她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药囊:“那你可别走远,说不定待会儿还得你救场。”
他没应,只将医药箱往马鞍后固定了下,动作沉稳如常。但她没看见的是,他左手在系带时顿了一瞬,指节微微绷紧。
姜昭昭快步走进医馆,铜铃轻响。柜台后坐着个老者,灰白胡须修剪整齐,手持一杆小秤正称药末。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
“应招的?”
“是。”她拱手行礼,“姓姜,名昭昭。”
老者放下秤,递过一张空白方笺:“先写三帖。内科、外伤、调养各一,半个时辰内交来。”
她接过笔,指尖触到砚台边缘尚有余温,显然是刚有人用过。她深吸一口气,在案前坐下。
笔尖落下,脑海中浮现出裴无咎批她药方时的模样。他曾把她的“祛风散”扔进火盆,冷声道:“川乌与半夏同用,你是想救人还是送人提前投胎?”那时她气得跺脚,如今却忍不住弯了嘴角。
第一帖,她写下“桂枝茯苓汤”加减,用于妇人经闭,但改用山慈菇代丹皮,注明“减毒活血,防久瘀化热”。第二帖治刀伤感染,以金银花为主,辅以地锦草与鬼针草,末尾添一句:“若溃烂深,可用煅石膏粉掺入收湿。”第三帖为虚劳调理,主药竟是寻常的炒麦芽配甘松,旁注:“脾胃虚弱者,补不如疏,此方可醒脾开胃,胜人参十倍。”
写完,她吹干墨迹,双手呈上。
老者接过,逐字细读。起初神色平静,看到第二帖时手指一顿,及至第三帖,竟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翻出一本残旧册子对照。良久,他合上书,盯着她问:“这‘鬼针草合煅石膏’之法,何处学来?”
“自己试出来的。”她坦然道,“去年救一个樵夫,伤口流脓不止,换了七八种方子都不见效,最后想到这个。”
老者眯起眼:“那‘炒麦芽醒脾’呢?”
“饿了三天,闻见锅巴香才想起来的。”她笑出声,“后来试了十几个病人,确实有用。”
老者没笑,反而将三张方笺仔细叠好,放入袖中,只道:“明日辰时再来,参加初试考核。”
她一愣:“我现在不算通过?”
“算。”他点头,“但还需与其他应征者同考,由镇上三位医师共评,才能定录否。”
她只得作罢,走出医馆时脚步轻快。抬头一看,裴无咎正靠在对面茶楼檐下,手里端着一杯粗茶,目光落在她脸上。
“成了?”他问。
“过了初审!”她扬了扬空手,“明天还要考一轮。”
他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药囊检查了一遍,确认药材齐全,才随她沿街寻客栈。
夜深,茶楼打烊,灯火尽熄。裴无咎独坐二楼窗边,判官笔拆开擦拭,青铜笔尖映着月光泛青。他正欲收笔,门外传来叩响。
门开,拄杖老者立于阶前,手中捧着那三张药方。
“这位郎中,”他声音低沉,“那姑娘写的方子……是你教的?”
裴无咎不动声色:“不是。”
“当真不是?”老者走近一步,目光落在他左肩。麻布长衫被夜风吹起一角,隐约透出皮肤上的暗红纹路,形如火焰升腾。
裴无咎不动,只将判官笔轻轻放在桌上。
老者缓缓道:“十五年前,药王谷出过一场大事。有人研制九转还魂丹成功,却被诬盗药,逐出师门。那人走前留下三张方子,其中一张,便是‘鬼针草合煅石膏’治腐疮。”
他顿了顿,盯着裴无咎的眼睛:“那三张方,如今就藏在我医馆密室。而今日那姑娘写的,几乎一字不差。”
裴无咎仍不语。
老者又道:“更巧的是,那被逐之人,据说左肩烙有焚天印。你若与此无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裴无咎终于抬眼:“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老者声音微颤,“当年那个被冤枉的年轻人,是不是还活着?若是,他为何至今不回谷中澄清?”
裴无咎缓缓伸手,将药方推回他手中。
“那姑娘,”他语气平淡,“是我路上捡的。”
老者盯着他许久,终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临关门时,低声留下一句:
“若真是她写的那些方子,那药王谷当年……错的恐怕不只是一个人。”
门合上,屋内只剩烛火摇曳。
裴无咎坐在原地,左手缓缓覆上左肩。那里热度未退,像有火苗在皮肉下窜动。
次日清晨,姜昭昭在东街客舍醒来,枕边摊着一张抄满药材名录的纸,是昨夜睡前记下的考核准备。她伸手摸了摸腰间药囊,确认木牌还在最里层,嘴角微微翘起。
窗外,济世堂门前的招徒告示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而在医馆密室深处,檀木匣静静打开,三张新誊抄的药方平铺其中。最上方那一张,墨迹未干的批注被人用朱砂添了一行小字:
**“此法禁传,唯谷主亲授可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