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济世堂的门檐,姜昭昭已在大堂中央站定。她昨夜抄录的药材名录已被叠成方块,塞进药囊最里层,外头只露出一角墨迹未干的“乌头反半夏”批注。她抬手摸了摸发间银药杵簪,指尖微颤,却笑了一声。
裴无咎坐在角落长凳上,背靠柱子,医药箱横在膝前。他没喝茶,也没看人,只低着头,用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判官笔。笔尖青光微闪,像是被月光照过一整夜的人,不愿醒得太快。
老大夫从内堂走出,身后跟着三名应试者。他们各自捧着药匣,神情紧绷。老者扫视一圈,开口道:“今日第二轮,不考方,不问理,只看临症救人。”
话音未落,门口一阵骚动。一名中年汉子被人搀扶进来,脸色铁青,嘴唇泛紫,额上冷汗直淌。他刚踏进门槛便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胸口衣襟,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呜咽。
“爹!”搀他来的少年哭喊,“早上还好好的,走着走着就……就喘不上气了!”
老大夫疾步上前,搭脉片刻,眉头骤锁:“厥心痛,血脉闭塞,再迟半刻,命就没了。”
众人哗然。有应试者立刻翻箱找药,有人退后两步不敢靠近。空气凝滞,只剩那汉子粗重的喘息声在梁间回荡。
姜昭昭一步跨出,蹲下身去,两指搭上其腕。她闭眼三息,睁眼时已决断:“神庭、膻中、内关、涌泉——九针连刺,通络醒神。”
她掀开腰间药囊,取出银针盒。盒盖弹开,十二根细如毫毛的金针整齐排列,针尾缀着极细的银丝,在晨光里轻晃。
“你要干什么?”一名应试者惊叫,“这可是重症!你一个姑娘家,懂不懂规矩?”
她不理,只将第一根针稳稳刺入眉心神庭穴。针落瞬间,那汉子抽搐了一下,喉间咯的一声,气息略顺。
第二针入膻中,第三针扎向双侧内关。每下一针,她手指都微微一顿,仿佛在感知经络的回应。围观者屏息,连老大夫也退后半步,目光紧盯她手。
最后一针,直取足底涌泉。针尖破皮刹那,那汉子猛然弓身,一口黑痰从口中喷出,随即大口喘息,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活了!”少年跪地叩首,“活了!大夫,您救了我爹!”
满堂寂静。片刻后,有人低声议论:“这手法……从未见过。”“针出即效,竟似古籍所载‘金蝉脱壳’?”
老大夫忽然踉跄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姜昭昭面前,双手颤抖指着她手中银针:“此术……此术是药王谷秘传‘金蝉脱壳’!百年无人得见,你是何人门下?可是谷中弟子?”
姜昭昭慌忙扶他:“老先生快起,我只是……自学的。”
“自学?”老大夫声音发抖,“此法需精熟经络、洞悉生死之机,岂是野路子能练成?必有师承!必是正统传人!”
人群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裴无咎仍坐着,布巾覆在判官笔上,手停在半空。他缓缓抬头,眼神平静无波。
“他是你师父?”有人问姜昭昭,“这郎中教你的?”
她刚要开口,裴无咎已合上医药箱,淡淡道:“她只是路上捡的。”
一句话落下,四下微怔。姜昭昭动作顿住,手指还捏着那根沾了汗的银针。她转头看他,他却已低头抚弄起医药箱边角的一处裂纹,仿佛刚才的话与他无关。
她忽然笑了下,抬手抽出一根银针,手腕一翻,迅疾朝他小腿外侧扎去。
针尖触皮即止,只令肌肉轻颤。她扬眉:“走路捡的?那你腿麻不麻?”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出声。有人拍腿叫好:“这丫头厉害,连郎中都敢扎!”
老大夫也笑了,扶着柜台起身,盯着裴无咎看了许久,才低声问:“当真不是药王谷的人?”
“不是。”他答得干脆,站起身来,将医药箱背回肩上,“若信不过她,大可另选他人。”
姜昭昭收了针,把银针盒扣紧,塞回药囊。她没再看他,也没说话,只走到那苏醒的汉子身边,又探了探脉。
“还需服一剂‘参附汤’固本。”她说,“我写个方子。”
她取纸提笔,墨迹沉稳,字不成狂,却有一股子利落劲儿。写完递过去,少年千恩万谢地接过。
老大夫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忽而眯眼:“这‘参附汤’加了龙骨、牡蛎,镇心安神,补阳固脱——分毫不差。你……真是自学?”
她抬眼,直视他:“我救的是人,不是门派。”
老者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你过了这一轮。”
其余应试者面面相觑,有人愤然收药离去,有人低声嘀咕“野医也能进济世堂”,但无人再言挑战。
裴无咎站在门边,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右眼尾的朱砂痣微微发亮。他看着姜昭昭收拾药囊的动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医药箱上的青铜纹路。
“下一轮。”老大夫转身走向内堂,“半个时辰后,辨毒草。”
他停步,回头:“只准带一样工具,不得翻书,不得试药。错一味,出局。”
说完,掀帘而入。
姜昭昭深吸一口气,解开药囊,开始清点。她取出一小包晒干的藤蔓,又挑出几片颜色异样的叶子,一一摊在布巾上。
裴无咎走近,低声:“别碰‘鬼面藤’,断肠之毒,沾肤即肿。”
她抬头:“我知道。”
“还有‘白心兰’,看着像玉簪花,其实是迷魂类毒草,闻久了会昏厥。”
她点头:“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昨夜抄的名录,我添了几味。”
她接过展开,发现边缘多了几行小字,笔迹锋利如刀刻:“红骨蕨——形似蕨菜,实则腐血;青筋叶——误食三片,七日内呕黑水而亡。”
她抬眼看他,他已转身走向窗台,坐下,重新拆开判官笔,继续擦拭。
她没道谢,只把纸小心折好,塞进药囊最里层,压在那块木牌下面。
阳光斜照,药囊上的十二个小袋随呼吸轻轻起伏。她站在大堂中央,手按囊口,目光落在内堂帘幕之上。
帘子微动,一股淡淡的草腥味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