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草腥味扑面而来。姜昭昭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已搭上药囊口沿。十个小瓷瓶整齐排列在木盘上,每一味都裹着暗色油纸,只露出半寸根茎或叶片。
老大夫拄杖立于案前,声音低沉:“此轮辨毒,错一味,出局。”
她点头,上前一步。第一味是灰褐色藤条,表皮皲裂如蛇蜕。她捏起一截,指尖轻搓,嗅了半息:“鬼面藤,断肠之毒,但不止于此——它烧成灰混酒服下,会让人梦见至亲死状,癫狂自尽。”
围观者中有懂行的倒吸一口冷气。老大夫目光微动,示意继续。
第二味是雪白小花,形似玉簪。她未触碰,只侧头避开正对鼻尖的方向:“白心兰,香气穿耳入脑,三刻钟内使人神志涣散,久闻可致聋。”
“好!”有人低声喝彩。
她逐一辨来,语速不疾不徐。说到第三味青筋叶时,指出其汁液见风变黑,误食后七日内呕血而亡;论及第五味红骨蕨,则言其与野蕨极似,唯茎中空且带锈斑。
众人越听越惊。这些毒草寻常医馆避之不及,更无人深究其害。可她不仅识得,还能道出隐秘毒性。
裴无咎坐在角落,手停在医药箱扣环上。他没再擦拭判官笔,只是盯着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阳光斜照进来,映得她发间银药杵簪一闪。
最后一味端出时,全场静了下来。
那是一株干枯的红花,花瓣蜷缩如蛛足,标签写着“血蛛花·真品”。老大夫双手捧盘,神情肃穆:“此物乃先师遗物,存世仅此一株,为药王谷旧藏。”
姜昭昭凝视片刻,忽然摇头:“不是。”
“你说什么?”老大夫声音发紧。
“这是赤线藤染色伪造。”她伸手拨开花瓣,“真正的血蛛花呈暗紫,叶背有七点金斑,遇湿气会渗出淡绿黏液,触肤即溃。这花颜色过艳,边缘反光,是人工浸染无疑。”
她说完,从药囊最里层取出一片干枯植物,摊在掌心:“这才是真的。”
全场哗然。有人凑近细看,果然那片真品色泽晦暗,叶片背面隐约可见七个黄点。
老大夫踉跄上前,颤抖着接过样本,反复对照,脸色由红转白:“你……从何处得来?”
“三年前在北岭采药,在腐木根部发现。”她答得平静,“当时整片林子死了十七头鹿,尸身无伤,唯有鼻孔流出绿沫。我挖出这草,晒干保存。”
裴无咎猛地站起。
就在姜昭昭欲将真品递还之时,他一步跨到案前,伸手夺下那片叶子,攥进袖中。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干什么?”她皱眉。
“别碰它。”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不是普通的毒草。”
老大夫抬头看他,眼神骤然锐利:“你知道这花?”
裴无咎未答,只转向老者,语气冷峻:“十五年前,药王谷失窃七十八种禁药,其中就有血蛛花。它被用来配制‘七逆散’,毒杀三名外门长老。后来查无踪迹,成了悬案。”
空气仿佛凝固。
老大夫退后半步,扶住桌角,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怎么会知道……那是绝密。”
“我也知道,”裴无咎缓缓道,“当年负责清点药库的人,是你师兄。”
老者浑身一震,嘴唇微颤,似要开口,却被裴无咎抬手制止。
“现在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姜昭昭站在原地,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她没争辩,也没追问,只是默默收回手,将药囊重新系紧。她的指尖拂过银针盒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裂痕,是昨夜扎他小腿留下的。
人群鸦雀无声。有人偷偷打量裴无咎,又看向姜昭昭,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对男女的来历。
老大夫久久未语。良久,他长叹一声,抬头望向姜昭昭,声音沙哑:“姑娘,三轮皆过。济世堂愿奉您为首席医使。”
话音落下,有人不服,低声嘀咕“野路子凭什么坐头把交椅”,却无人敢当面质疑。毕竟,谁能一眼识破百年赝品?谁又能道尽十味毒草的隐毒之法?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肩头。她依旧站着,没有笑,也没有谢礼。
她的视线落在裴无咎袖口。那一抹黑痕已经晕开,像墨滴入水,正沿着衣料缓慢蔓延。那是旧伤渗血的迹象,她在药王谷外围见过一次——那次他替一个中毒孩童逼毒,昏睡了三天。
原来他一直藏着这个。
她忽然明白,他夺走那片叶子,并非不信她能辨毒,而是怕她踏入那段早已埋葬的过往。那场盗药案不只是冤屈,更是无数人命堆出来的深渊。
她没说话,只是解下腰间最小的一个药袋,倒出几粒黑色药丸,轻轻放在案角:“这是我调的护心丹,每日一粒,可缓旧毒复发。”
裴无咎低头看着那几粒药,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接,也没推拒,只将袖中毒草封得更严实。
老大夫看着两人,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更多关于当年的事,却被裴无咎冷冷扫了一眼,终是闭上了嘴。
“今日考核至此为止。”老者宣布,“明日辰时,姜医使正式入堂执诊。”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临走回头多看了两眼,议论声渐起。
姜昭昭收拾药囊,动作轻缓。她将银针盒收好,又摸了摸藏在最里层的那块木牌——裴姜双面令。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指尖隔着布料描摹那两个字的轮廓。
裴无咎始终站在窗边,背对着大堂。他的左手插在袖中,紧紧攥着那片真正的血蛛花。右肩处衣料微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她走过去,站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
“你早知道我会认出来?”她问。
他没回头。
“你写的名录里,明明写了‘血蛛花,见则避之’。”
他依旧沉默。
她轻笑一声:“可你还是让我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学徒探头进来,说是镇西李家急请大夫,孩子误食野果中毒,已昏迷半个时辰。
老大夫立刻应声,转身要去取药箱。
姜昭昭却先一步迈步上前:“我去。”
所有人一愣。
她看向裴无咎:“你教过我,毒症救人,贵在知根。我知道那果子是什么,也知道怎么救。”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半晌,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
纸上是几种解毒草药的名字,末尾添了一句小字:若见舌底发青,加一味山漆根。
她接过,塞进药囊。
阳光正好照在门槛上。她抬脚跨出去时,听见他在身后说:“回来之前,别碰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
她没回头,只扬了扬手,身影消失在门外光影之中。
裴无咎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抚过左肩。衣料之下,那枚焚天印灼热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