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站在窗前,指节抵着窗框,袖中毒草的边缘仍能触到一丝潮意。他没动,也没说话,但肩头那处旧伤比平日更沉了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老大夫手里多了一册泛黄的手札,封皮上几个褪色字迹勉强可辨。他脚步迟缓,走到堂中案前才停下,目光落在裴无咎身上,又移向门外——姜昭昭刚送走最后一个病患,正低头翻看药囊里的余药。
“这本残卷,”老者声音低哑,“是当年师兄临终前托人捎来的。里面记了些药王谷禁药名录,还有……几桩未结的案子。”
裴无咎转身,一步跨到案边,手已按在书脊上。他没有翻开,只是用力一压,将整本书合拢,随即抽走塞进自己医药箱底层。动作干脆,不留商榷余地。
“它不该在这儿。”他说。
老者喉头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发颤:“可你刚才说的血蛛花失窃案……与这书里记载完全一致。十五年前的事,除了清点库房的人,没人知道细节。”
裴无咎抬眼盯住他:“你现在知道了。”
空气凝滞片刻。老者终于后退半步,嘴唇抿成一条线,终究没再追问。他缓缓将空了的木匣锁回柜中,钥匙转了两圈,发出轻微咔哒声。
外面天光渐亮,医馆门前却已聚起不少人。有人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和粗布;有老妇拄拐跪在石阶下,口中念念有词。一名少年额头缠布,被人搀扶着上前,扑通跪倒:“大夫救我娘性命,我们全家愿为奴为仆!”
姜昭昭从侧门出来,愣在原地。她没料到会这样。昨日那一例误食野果的孩子,她只用了三味草药加针灸催吐,半个时辰便醒转过来。她甚至没留下名字,可消息竟传得这么快。
“活人手再世!”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面粗糙布幡被高高举起,上面墨迹未干地写着这几个大字。学徒慌忙跑来请示要不要开门接诊,姜昭昭点头,又低声嘱咐:“先登记姓名、病症,别漏了寒热虚实。”
她说话时语气平稳,背脊挺直。三年来第一次,她不是躲在裴无咎身后听他断症,也不是靠着他默许才敢下针。她是济世堂首席医使,百姓认的是她的名字。
裴无咎始终立于二楼廊下,目光扫过人群外围。他注意到两个男子站在街角,衣着寻常却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时不时交换眼神。其中一人腰间鼓起一块,不像佩刀,倒像藏着短弩。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指尖轻敲判官笔杆。太安静了。一场辨毒、一次救人,不该引来这么多关注。除非有人早已盯着这里。
夜深后,医馆落锁。姜昭昭坐在灯下,手中针线来回穿梭。素白棉布被缝成一个小巧荷包,边缘齐整,针脚细密。她从药囊深处取出一片干枯植物——真正的血蛛花,花瓣蜷缩如爪,色泽暗紫。她小心将其夹入布中,又用丝线绕边加固。
灯芯噼啪一响,她抬手拨了拨。火光映在脸上,照出一点笑意。
次日清晨,裴无咎在院中整理医药箱。他把青铜判官笔重新擦拭一遍,放入内格,又检查了几瓶常备解毒丸是否受潮。正要合盖时,一件东西轻轻滑进他怀中。
他一怔,低头看见一个素布荷包静静躺在胸前衣襟里。
脚步声远去,回头只见姜昭昭已走到门边,假装专注地看着街上往来行人。她耳尖微红,手指绕着药囊系带打转。
他伸手去拿荷包,指尖刚触到布面,听见她说:“留着研究解药……别再说我不懂分寸。”
声音不大,却清晰。她说完便推门而出,身影融入晨光。
裴无咎站着没动。他没打开荷包,也没把它拿出来。只是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仿佛确认它还在。
上午辰时,又有病人登门。这次是个年轻女子,面色青白,双手冰凉,说是昨夜突感心悸,今晨几乎无法起身。姜昭昭搭脉片刻,问她是否近日接触过红色小花或闻过奇异香气。
女子摇头,只说屋后荒园近年总开一种怪花,无人照料却年年不败。
姜昭昭神色微变,立即让学徒取来一副薄手套和口罩。她亲自随女子前往查看,并叮嘱裴无咎暂代医馆事务。
半个时辰后,她独自返回,脸色凝重。进门便低声对裴无咎道:“是血蛛花,长在她家后墙根,至少五株。花期未到,但根部已有毒性渗出土壤。”
裴无咎眉头紧锁:“你怎么处理的?”
“挖了出来,连土一起封进铁罐,埋进了镇北废井。”她顿了顿,“可我不明白,这种花分明只该存在于北岭腐林,怎么会出现在民宅之后?”
裴无咎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女子姓什么?”
“李氏。”她说,“丈夫早亡,独自带个六岁孩子。”
裴无咎眼神一沉。云霞镇姓李的不多,而昨晚那个跪谢的母亲,也姓李。
他转身走向内室,从医药箱底层抽出那本被扣下的残卷,快速翻到某一页。纸面一行小字赫然在目:“七十八种失窃禁药中,唯血蛛花具微弱灵性,可借亲缘血脉牵引生长,谓之‘归根’。”
他合上书,手指停在封皮上。
姜昭昭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她没走近,也没开口。但她注意到,他左手缓缓抬了起来,按在左肩位置,力道比平时重了许多。
外面街上,一面“活人手再世”的布幡仍在风中晃动,一角已经撕裂,露出里面的麻线。有个小孩跑过,伸手拽了一下,布条飘落半截,卡在门槛外的石缝里。
裴无咎转过身,见她还站着,只说了一句:“今晚别出门。”
她点头,却没动。
他又补了一句:“若有人送花上门,无论何种颜色,一律烧掉。”
她望着他,终于开口:“你怀疑……有人在用这些毒草找你?”
他没回答。而是走到门边,弯腰捡起那半截破布,攥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