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霄的玄铁手套嗡鸣渐响,掌心凝聚寒气,如霜雪覆刃。裴无咎拄着判官笔,左手指尖仍夹着那枚血针,针尾暗红未褪,却已不再泛光。他呼吸浅而急,唇角血痕蜿蜒至下颌,一滴坠落,在尘土上砸出微不可察的坑。
姜昭昭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掌心抵着金针,指腹能感受到针身微凉。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将全身力气压在脚尖,随时准备跃出。
风卷起灰烬,掠过三人之间。
冷霄忽然低笑,右手猛地前推,玄冰指劲破空而出,一道白雾直扑裴无咎胸口。裴无咎旋身欲避,右臂却一阵抽搐,动作迟滞半拍。眼看指劲将至,姜昭昭猛然跃起,金针脱手而出,直射冷霄后颈风府穴。
针尾带着淡绿药糊,刺入肌肤瞬间,冷霄右手骤然一僵,指劲偏斜,擦着裴无咎肩头掠过,冻土成霜。
裴无咎不等喘息,左手判官笔疾点而出,笔尖未触皮肉,却以震劲透入经络,直取气海穴。冷霄察觉时已晚,丹田内真气逆冲,四肢骤然失力,单膝跪地,发出沉闷声响。
他抬头,眼中怒火未熄:“你……封我气海?”
裴无咎收回判官笔,指尖血针落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他声音低哑:“你不该用活人试毒。”
冷霄咬牙,想站起,却发现体内经脉如被锁链缠绕,真气寸寸受制。他盯着裴无咎,嗓音沙哑:“你说我不认错?可那药……本就是残方!师父改了三年,你也改不了!我不过是……想让它活过来!”
“它死了。”裴无咎缓缓道,“从你拿无辜者性命去赌那一刻,就死了。”
冷霄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他低头看着掌中血迹,忽然笑了:“药王谷……没了大长老,没了首徒,只剩一个弃徒回来收拾烂摊子?可笑……可悲……”
裴无咎没接话,只将判官笔插入腰间蟠龙带,伸手扶住左肩。那里旧伤裂开,渗出血迹,浸透靛青布料。
姜昭昭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玉瓶,拧开塞子递过去:“续息露,喝一口。”
裴无咎摇头:“留着。”
“你撑不住。”她声音发紧,“刚才那一式‘气海封’耗的是根本,再走几步都难。”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袖口焦黑的裂痕上:“你还剩几根金针?”
她顿了顿:“一根。”
“够了。”他转头望向山谷出口,朝阳正从山脊线升起,照亮崩塌后的废墟。石屋埋在乱石下,仅露出一角腐木门框。炼毒炉残火未熄,余烬泛着暗红。
冷霄跪在地上,气息渐弱,却仍抬眼瞪着他:“你以为……毁了毒田,废了我,就能平了这场祸?端木璇还在,西域毒教还在……你救得了几个村?治得了天下毒?”
裴无咎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染血的判官笔轻轻搭在他肩头:“我不是来治天下的。我是来治你这一味错药的。”
冷霄瞳孔一颤,嘴唇动了动,终是闭上眼,再无声息。
远处岩缝间,两名黑衣人悄然现身,一左一右靠近,手中绳索泛着金属光泽。他们未言语,只对裴无咎点头,便将冷霄架起,拖向山外小径。
姜昭昭望着他们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松了口气,转身检查紫檀药箱。箱体破损,锁扣断裂,她打开夹层,翻出三包密封药粉,标签写着“七情断肠蛊·母药”。
她将药粉倒入炼毒炉残火中。火焰猛地蹿高,腾起一股腥绿烟雾,随即熄灭,只余灰白粉末洒落炉底。
“烧干净了。”她低声说。
裴无咎站在原地,望着东方晨光,忽然咳嗽两声,手扶岩壁稳住身形。
她急忙扶住他胳膊:“别硬撑。”
“不是硬撑。”他声音微弱,“是得走了。”
她点头,收起药箱,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陶片,刮下炉壁残留的黑色药垢,装进随身小瓷瓶。“带回去,还能验出些东西。”
裴无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似想说什么,却最终没开口。
两人沿着碎石坡向下走,脚步缓慢。裴无咎每迈一步,左肩便传来钝痛,像是有钉子在骨缝里来回拉扯。他没停下,也没叫疼,只是越走越慢。
姜昭昭始终扶着他右臂,另一只手攥紧药囊,指节泛白。
行至山谷出口,地势稍平。昨夜炸塌的山石堆成屏障,仅留一条窄道通行。道边倒着一具毒教余党尸体,面罩脱落,脸上爬满青紫色纹路,像是中毒后挣扎良久才断气。
姜昭昭瞥了一眼,加快脚步:“快些出去。”
裴无咎却突然停步。
她回头:“怎么了?”
他盯着尸体脖颈处一抹暗红,俯身拨开衣领——一枚细小银环嵌在皮肉中,环上刻着半个字迹模糊的“机”字。
“天机盟的人。”他低声道,“不是普通余党。”
她皱眉:“他们也来了?”
裴无咎没答,只将银环取下,收入袖中。他抬头看向山外方向,晨雾未散,远处村落轮廓隐约可见。
“走吧。”他说。
姜昭昭扶着他跨过石堆,踏上归途小路。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的药囊在行走中晃动,一只破裂的布袋垂下,露出半截干枯的麻骨藤。
裴无咎忽然伸手,将那截藤条塞回袋中。
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只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山谷,卷起最后一缕灰烬,拂过那支插在岩缝中的青铜判官笔,笔尖沾血,朝向初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