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把麻骨藤塞回药囊时,指尖沾了点泥。姜昭昭盯着他手背凸起的青筋,忽然伸手去解他肩头的布条。
“还没烂穿。”他侧身想避,却被她一把按住。
“你再动,我就扎你合谷穴。”她从腰间取针,声音轻,“疼得你三天抬不起手。”
他没再挣,任她拆开旧布。血痂粘在衣料上,揭下来时带出一丝暗红。她低头吹了口气,又用新布一圈圈缠紧,动作慢得像在数脉搏。
溪水从石缝间淌过,发出细碎声响。远处山影压着暮色,近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动静。
“神医侠侣。”她忽然笑出声,“你说这称号能传多远?”
他垂眼看着自己被包扎的手,“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她收好针囊,坐到旁边石头上,“那天在药王谷,你也这么冷着脸被人叫神仙吗?”
他沉默片刻,喉结动了一下。
“我十五岁前,常躲在后山药圃。”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缓,“谷里那些师兄总抢我配的药,说弃徒不配用真材实料。我就把毒蛛养在药匣底下,谁掀盖子就咬谁。”
她噗嗤一笑,“你还干过什么坏事?”
“偷喂灵狐。”他说,“瘸了一条腿,藏在丹房后头。我给它嚼草根熬汤,它反咬我一口。后来它死了,我把它埋在崖边,还立了块木牌。”
她看着他侧脸,“后来呢?”
“后来……”他顿了顿,呼吸略沉,“我炼出了九转还魂丹。”
溪边安静下来。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进水里,被水流卷走。
“成丹那日,整个山谷都是药香。”他望着远处,“不像现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味道。是活的,像春雨打在新叶上,像雪化时枝头冒芽。师父亲自来验药,当着全谷弟子说——此丹可续命三刻,百年难遇。”
姜昭昭屏住呼吸。
“第二天,我就被按在地上烙印。”他右手指节微微收紧,“他们说我盗取秘方、私炼禁药。没人信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连师父……也没问一句为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可它救过人。”她说,“就像你现在做的这样。”
他转头看她,眼神有一瞬松动。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低声道,“但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说的。”
她忽然起身,绕到他面前。月光落在她发间银杵簪上,闪了一下。她踮起脚尖,手掌贴住他脸颊,然后轻轻吻了下去。
触感很短,像露水滑过皮肤。
她退开时笑了,“我的裴郎中,是天下最厉害的大夫。”
他愣住。耳根慢慢泛红,却没有躲。
“药要换了。”他别开脸,伸手去解腰间医药箱,动作却迟缓得不像话。
她没动,只静静看着他。
他打开箱子,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半粒药丸。指尖微颤,药粒滚到掌心,又被他攥紧。
“你在怕什么?”她问。
“不是怕。”他嗓音哑了,“有些事讲出来,就像重新走一遍。那年我被逐出师门,走在雪地里,背后火光照亮半座山。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那你现在去哪儿?”
“哪都不去。”他苦笑,“只是往前走罢了。”
“那就别停下。”她握住他另一只手,“有我在,你就不是一个人走。”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将那只握着药丸的手放下。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前,听得到心跳,不快,却稳。
“你衣服又脏了。”她嘀咕。
“你不也一样。”他下巴轻轻碰了下她发顶。
她闭上眼。风从林间穿行而过,带着草木清气。溪水声依旧,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良久,他低声说:“其实那天……我不是完全没辩解。”
她抬头,“什么?”
“我跪着说了三句话。”他目光落向远方,“第一句,丹方是我所创;第二句,药材来源可查;第三句——我说,请师父让我再试一次。”
她喉咙发紧,“他怎么说?”
“他挥了袖。”裴无咎缓缓道,“然后下令,永不得踏入药王谷一步。”
她伸手环住他腰,用力抱紧。
“现在呢?”她问,“你还想回去吗?”
他没答。只是抬起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指腹擦过她额角,留下一点温热。
夜更深了。山道蜿蜒向前,看不见尽头。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
忽然,他咳嗽了一声。
她立刻坐直,“是不是伤口裂了?”
“没事。”他摆手,却皱了眉。
她翻出金针,不由分说刺入他肩井穴。他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你越来越习惯对我动手了。”他叹气。
“你不也习惯让我碰了?”她收回针,收进囊中,“以前我靠近你三步,你就冷脸瞪人。”
他没否认。反而伸手,将她散落的一缕头发绕到耳后。
“姜昭昭。”他叫她名字,很少见地认真。
“嗯?”
“如果有一天……”他停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她等他往下说。
他却只道:“换药。”
她皱眉,“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避开她的视线,拿起判官笔撑地站起。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些,可左腿仍有些滞涩。
“我说,该换药了。”他重复。
她盯着他看了几息,终究没追问。起身拍了拍裙摆,把药囊系牢。
他站在溪边,望着上游黑沉的林子。夜风掀起他半幅衣角,露出腰间蟠龙带下一截染血的布条。那血已经干了,颜色发褐。
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抬手,将斗篷一角披在她肩上。
她没再问。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动。
溪水继续流淌,冲刷着岸边的石头。一片枯叶卡在石缝里,颤了颤,终于被冲走。
裴无咎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瓷。那是药瓶残片,边缘磨得圆钝。他摩挲了一下,放进袖中。
姜昭昭看见了,却没说话。
他转身,沿着山道往前走。步伐依旧缓慢,但不再摇晃。
她跟上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响声。
月光洒在两人身后,照见那只破口的药囊又漏了些粉末出来,飘在风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小雪。
他的左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又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