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咎的斗篷在晨风里轻晃了一下,姜昭昭肩头还留着那层布料的余温。她跟着他踏上石阶,脚边一片枯叶被踩碎,发出脆响。茶楼就在山道拐角,木门半开,油锅煎炸的气味混着茶香飘出来。
两人在角落坐下。小二拎着铜壶过来,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堆笑:“客官打尖还是歇脚?”
“两碗素面,一壶粗茶。”裴无咎把判官笔放在桌上,笔尖朝内。
姜昭昭解下药囊,搭在膝上。她指尖刚碰到布袋口,忽听得邻桌一声拍案。
“你们听说没有?主城城主昨儿夜里咽了气!七窍流血,尸身泛青,连棺材都得用铁钉封死!”
说话的是个虬髯汉子,腰间佩刀未卸,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同桌几人纷纷侧目,有人摇头,有人皱眉。
“胡扯!”另一人冷笑,“城主前日还在校场点兵,好端端的,能说没就没了?”
“我表兄在府衙当差,亲眼见的!”虬髯客凑近了些,“说是半夜突起高热,太医还没进门,人就断了气。仵作验完不敢声张,可那脸色……跟中了毒的一样。”
裴无咎不动声色,右手食指蘸了杯中茶水,在桌面缓缓划了个“毒”字。
姜昭昭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从药囊里摸出一小片草叶纸,夹在指间。
小二正低头擦桌,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那桌江湖客,又飞快垂下。他挪到裴无咎这边,换了一块布巾,慢条斯理地抹着桌面,嘴上不说,动作却渐渐靠了过来。
“老城主……不是病死的。”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娘舅在停尸房做事,说那血是黑的,指甲缝里渗出绿沫子,像是……沾了腐泉草。”
裴无咎指尖一顿。
姜昭昭猛地抬头。腐泉草不入正经药典,只在某些阴毒方子里提过一句——与血魂引配合,可使毒性延迟发作,表面看如急症暴毙。
她悄悄将草叶纸摊开,用指甲在上面刻下三个字:腐、泉、草。
裴无咎依旧盯着桌面,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时,另一桌年轻些的江湖客嗤笑出声:“什么腐泉草?我倒听说是新任城主下的手!老城主膝下无子,临死前才立了远亲为嗣,偏偏这人三天两头往天机盟跑,前夜还请了右护法端木璇入府密谈,直到三更才送出来!”
“端木璇?”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天机盟的人也掺和进来了?”
“可不是!”年轻客越说越起劲,“我亲眼看见他们从后门走的,一个穿月白锦袍,一个披紫金披风,两人并肩而行,亲热得很!”
茶楼里一时静了半息,随即嗡嗡议论声四起。
裴无咎右手轻轻搭在判官笔上,指节微微收紧。
姜昭昭忽然起身,假装去够桌角的茶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药囊甩出,撞在小二腿上,哗啦一声,几包散药洒了出来。
“哎哟!”她惊叫一声,连忙蹲下收拾。
小二慌忙弯腰帮忙,却被她袖中一根细针轻轻点在手腕内侧。一股暖流顺着经脉窜上肩头,心神顿时安定下来。
“别怕。”她低声说,“说下去,没人知道是你讲的。”
小二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贴着地面:“新任城主……姓柳。原是城主远房侄孙,早年在外游学,去年才回来。可他在外那些年……根本没人见过他。户籍是三个月前补的,保人是天机盟派驻本地的巡使。”
裴无咎眼底寒光一闪。
姜昭昭迅速将几味药塞回囊中,唯独留下一张写满字的草叶纸,悄悄折好塞进袖口。
她坐回位置,低声道:“你说……会不会是替身?”
裴无咎没答。他左手轻敲桌面,三下,短促有力。
姜昭昭认得这个暗记。药王谷旧规,三击为“谋逆”,五击为“大劫”。他曾教过她一次,再没提过。
她心头一紧。
这时,那年轻江湖客突然提高嗓门:“你们说,要是真有人借机夺权,下一步会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虬髯客冷笑,“清党、换防、安插亲信呗。我听说,今早已经有三队巡城卫被调离岗位,换上了不知哪来的生面孔。”
“不止。”另一人压低声音,“西市药铺昨夜遭劫,丢了十几斤朱砂、雄黄,还有半坛子乌头粉。掌柜的被人割了舌头,现在还躺在床榻上吐血呢。”
姜昭昭猛地抬头。
裴无咎缓缓闭上眼,似在养神,实则脑中已飞速推演——血魂引需辅以七种阴性药材做引,其中朱砂定魂,乌头激毒,若再配以腐泉草延缓发作时间……足够制造一场看似突发疫病的大规模中毒。
这不是简单的夺权,是借势布局,让整个主城陷入混乱。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壶茶上。茶汤浑浊,浮着一层油光。
“这茶,用的是井水?”他问小二。
小二一愣:“是啊,后院那口老井,用了三十年了。”
“最近可有异味?”
“倒没听说……不过前两天,井边捞上来一截破布,沾着黑泥,味儿不大对。”
裴无咎不再多问。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半粒褐色药丸,捏碎后撒入自己茶杯。药末遇水即化,茶汤由浑转清,底部沉淀出一圈墨绿色絮状物。
他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推到阴影处。
姜昭昭看在眼里,心跳加快。那是她熟悉的试毒法——若水中含隐性毒素,此药可使其凝结显形。
她悄悄握住金针,指尖微颤。
这时,门外传来马蹄声,一队巡卫疾驰而过,铠甲铿锵,旗帜翻卷。路人纷纷避让。
“瞧见没?”虬髯客冷笑,“以前巡街都是两人并行,如今全是三人一组,前后呼应,阵型都变了。”
“这不是巡街,是控城。”年轻客喃喃道。
茶楼内气氛骤然凝重。
裴无咎缓缓站起身,判官笔收回袖中。他看了姜昭昭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她立刻明白——不能留了。
两人正要离开,小二忽然追上来,塞给姜昭昭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家老娘熬的驱瘴粉,路上带着,防着点脏东西。”
姜昭昭接过,点头致谢。
走出茶楼,日头已高。街道上行人不多,几家铺子关门闭户,檐下挂着的灯笼歪斜着,无人整理。
裴无咎脚步未停,直奔城南巷口。他在一处墙角停下,从袖中取出那块碎瓷片——正是昨夜溪边拾的药瓶残片。
他对着阳光细看,瓶口断痕整齐,非摔裂所致,而是被利器削断。内壁残留一丝极淡的腥红,闻之无味,但以舌尖轻触,会有短暂麻木感。
他眼神一沉。
这是血魂引母液的特征。只有天机盟高层才能调配。
他将碎片重新收好,转身走向姜昭昭。
她正低头看着袖中那张草叶纸,上面写着三个字:端木璇。
风吹起她的裙角,药囊一角裂口处,漏出一点白色粉末,飘在空中,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