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河面浮着一层薄雾,水波轻拍石岸,发出细微的响动。裴无咎贴着墙根前行,脚步压得极低,医药箱背在身后,未发出半点磕碰声。姜昭昭紧随其后,右手始终按在腰间药囊上,指节因戒备微微泛白。
老槐树横出墙外的枝干还在原处,树皮皲裂,几处新划痕清晰可见——是今夜有人攀爬过的痕迹。姜昭昭抬头看了眼窗纸,屋内烛火未熄,人影晃动,映在纸上模糊不清。
“三人。”她低声说,声音几乎融进风里。
裴无咎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金针,递到她手中。姜昭昭会意,将针尖轻轻插入窗缝,借着微弱月光反射,窥清室内布局:一张方桌居中,三张椅子围坐,左侧那人披灰袍,腰间铜铃静垂;右侧着锦袍者面容阴沉,正是城主之弟;中间空椅似为后至者预留。
她收回金针,朝裴无咎微一点头。
裴无咎不再迟疑,左手探入医药箱夹层,取出一枚特制银针,针尾刻有螺旋纹路。他将其抵在窗框接缝处,缓缓旋入,触到机关枢钮的瞬间,手腕一抖,针尖轻震两下。
“咔。”
一声闷响自门后传来,像是木榫错位。屋内交谈戛然而止。
下一息,判官笔破空而出,直击门轴暗扣。门扇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掀起一阵尘灰。
屋内三人已起身,灰袍人手按腰间短刃,目光锐利扫来。城主弟脸色骤变,一把抓起桌上铁环往袖中塞。另一名天机盟徒欲退向角落,脚刚动,裴无咎指尖疾弹,银针穿喉而过,那人喉间溅血,扑倒在地,再不动弹。
“你!”城主弟怒喝,声音发颤,“竟敢擅闯我居所!”
裴无咎跨步入内,判官笔横于胸前,目光冷峻:“你兄长病重不起,你却在此私会外敌,篡改账册,投毒谋权,还谈什么居所?”
灰袍人冷笑一声:“区区游医,也敢插手城主府事?”话音未落,袖中飞出一道乌光,直取裴无咎面门。
姜昭昭早有防备,扬手撒出一把淡黄粉末。乌光撞上粉雾,发出“嗤”一声轻响,坠地化作一根黑刺,尾端沾着腥臭液体。
“腐心钉?”她皱眉,“你们还真舍得下本钱。”
裴无咎未动,只眼神一寒:“天机盟的走狗,只会用毒偷袭?”
灰袍人不答,转身就要撞窗逃遁。可窗扇刚被震开,尚未合拢,一道青影已抢先跃入,正是姜昭昭。她落地即出掌,掌风带起药香,逼得对方后退两步。
裴无咎趁机逼近城主弟,判官笔点向其咽喉:“你说,是谁派你与天机盟勾结?端木璇?还是慕容昭?”
城主弟咬牙后退,背抵墙壁,忽然咧嘴一笑:“你以为……我会怕你?”
他右手猛地握拳,掌心泛起一层诡异绿光,皮肤下似有虫蚁蠕动。一股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姜昭昭瞳孔一缩:“狂化丹!快退!”
裴无咎已察觉不对,侧身避让。城主弟暴吼一声,一掌挥出,力道远超常人,桌角应声碎裂,木屑四溅。
他双目充血,脖颈青筋暴起,再不顾言语,猱身扑上,招招致命。裴无咎以判官笔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这药能让人短暂力增三倍,但会烧毁经脉。”姜昭昭急道,“撑不过半柱香!”
裴无咎冷眼盯着对方动作,发现其出招虽猛,步伐却略有滞涩——左腿微跛,是旧伤复发之兆。
他忽地矮身,避开一记横扫,顺势点向其“环跳”穴。城主弟闷哼一声,身形趔趄。裴无咎趁势欺近,指尖连点“曲池”“肩井”,试图封其经络。
可对方肌肉绷紧如铁,穴道受阻难封。城主弟反手抓住他手腕,狞笑:“你也懂医?那就尝尝这药的滋味!”
他张口欲咬,牙关森然。
姜昭昭抢步上前,扬手打出一枚金针,正中其肩胛下方“志室”穴。城主弟动作一僵,手臂松脱。
裴无咎抽手后撤,判官笔横挡身前,护住姜昭昭:“别靠近他,毒性会经唾液传播。”
屋外风声渐紧,河面雾气涌入,卷着湿冷气息扑在脸上。灰袍人趁乱欲夺门而出,却被姜昭昭甩出的药粉迷了眼,踉跄几步,撞翻烛台。
火焰落在地毯上,迅速蔓延。
裴无咎目光扫过地面焦痕、桌上残信、死者手中未送出的密函,心中已明大半。他盯着城主弟,声音冷如霜雪:“你兄长待你不薄,让你掌管粮药调度,你却恩将仇报,引狼入室。就为了那点权柄?”
城主弟喘息粗重,嘴角溢出血丝,眼中却燃着疯狂:“权柄?我等这一天……已经十年了!他体弱多病,整日昏睡,凭什么稳坐城主之位?而我……我才是该执掌全城的人!”
“所以你就勾结天机盟,用毒控制巡卫,篡改药材记录,一步步蚕食权力?”裴无咎冷笑,“可你忘了,他们从不用忠诚之人。你今日能替他们办事,明日就能被灭口。”
“闭嘴!”城主弟怒吼,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支短哨,抬手就要凑到唇边。
姜昭昭反应极快,掌中金针疾射而出,直取其手腕。针尖擦过皮肉,哨子脱手飞出,撞在墙上跌落。
城主弟瞪眼欲扑,却被裴无咎一记掌缘劈在颈侧,踉跄跪地。他挣扎着抬头,眼中恨意滔天:“你们……拦不住他们的!东坊只是开始,整个城主府……早已布下杀局!只要我一声令下——”
“你没有机会了。”裴无咎打断他,判官笔抵住其额心,“告诉我,端木璇何时进城?还有多少人潜伏在府中?”
城主弟咧嘴笑了,牙齿染血:“你真以为……我是唯一一个?”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异动。
一道银线自对岸柳树梢疾射而来,穿过破碎窗纸,直奔姜昭昭后心。裴无咎眼角余光瞥见,猛然拽她后退。银线擦过肩头,割裂衣料,钉入墙壁,尾端轻轻颤动。
那是一根极细的牵丝,末端系着半片折扇残页,扇骨上隐约可见十三道刻痕。
裴无咎盯着那扇页,眼神骤冷。
姜昭昭抚着肩头裂口,低头看去,衣料边缘泛着淡淡青紫——丝上涂毒。
屋内火势渐大,浓烟升起。灰袍人趁乱滚向门口,刚摸到门框,姜昭昭甩出一枚药丸,砸地炸开,白烟弥漫,那人呛咳两声,倒地抽搐。
城主弟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喘息如风箱。他抬头看向裴无咎,嘴角扭曲:“你们……今晚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裴无咎没理他,只将判官笔收回袖中,转头看向姜昭昭:“还能走?”
她点头,从药囊取出一块素巾裹住肩伤:“没事,只是划破点皮。”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满屋狼藉:死者的铁环、焦黑的残信、墙上震动的银丝、地上蔓延的火痕。
然后,他走向窗边,望向对岸。
柳树空荡,无人踪影。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
姜昭昭走到他身旁,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裴无咎沉默片刻,从医药箱夹层取出一只密封瓷管,将墙上银丝小心拔下,连同扇页一同封存。
“先离开这里。”他说,“但他们既然敢设局,就不会只守不动。”
他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节奏一致,至少十人以上。
姜昭昭皱眉:“巡卫?”
“不是。”裴无咎摇头,“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回头看向跪地的城主弟:“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拦不住所有人。”
城主弟抬头,喘着粗气:“那你们……还不快逃?”
裴无咎嘴角微动,竟露出一丝笑意。
“我们不是来逃的。”他说,“是来掀桌子的。”
门外,脚步声停在院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