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薄霜,发出清脆的响声。雾气在两人身侧缓缓流动,晨光斜照,林间枝叶微颤,露水顺着草尖滑落。
裴无咎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判官笔,缰绳微紧,马速慢了下来。前方山路豁然开阔,一片杜鹃花海铺展在半山腰,红得像是烧到了天边。一条银练般的瀑布从崖顶垂下,水声轰然,却并不扰人,反倒让这山中多了几分生气。
“哎!”姜昭昭忽然轻呼一声,勒住马缰,仰头望着那飞溅的水雾,“你瞧见没?那边——崖边上有个屋子!”
她伸手一指,声音里带着久违的雀跃。那是一座木屋,歪斜地搭在断崖边缘,屋顶覆着青苔与枯叶,门板半塌,但轮廓尚存。屋前有块平整的石台,被流水冲刷得发亮。
裴无咎没应声,只眯眼扫了一圈四周地势。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时脚尖轻点,没有激起一丝尘土。姜昭昭也跟着跳下来,药囊叮当作响,她顾不上整理,几步跑到石台边,伸手去接瀑布溅出的水珠。
“凉得很!”她笑着回头,“你说咱们能不能就住这儿?有花,有水,还能种药……比城里那些黑乎乎的巷子强多了。”
裴无咎没理她,沿着木屋外围缓步走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几处被踩倒的野草上,又蹲下身,用判官笔轻轻拨开落叶。底下露出一个铁箍,锈迹斑斑,边缘锋利。
“捕兽夹。”他低声说。
姜昭昭笑容一顿,快步走过来:“哪儿?”
他没答,只是将判官笔插入夹缝,手腕一旋,咔的一声,机关松脱。接着他又在屋后两棵松树之间发现第二具,夹口朝上,藏在藤蔓下,若不留神一脚踩实,骨头都得废。
“还有第三个。”他说着,走向屋侧一块凸起的岩石。那里有一根细线几乎贴地延伸,连向一处凹陷的坑洞。他蹲下,手指探入缝隙,片刻后拽出一段带钩的铁链,“踩上去会拖动重物砸下。”
姜昭昭站在原地,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她低头看着那三具拆下的夹子,铁齿上还沾着干涸的褐色痕迹。
“有人住过?”她问。
“不止住过。”裴无咎站起身,拍了拍手,“是防着人来。而且,不是普通猎户的手法——角度、埋设位置,都是冲着要害去的。”
她抿了抿嘴,忽又笑了:“那说明咱们眼光不错,连人家拼了命守的地儿,咱们也看上了。”
裴无咎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动。他走到木屋门前,伸手推了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腐朽的木头发出吱呀声,屋内积满灰尘,墙角堆着几个空陶罐,灶台冷寂已久,唯有一张矮床还勉强完整,上面铺着一层霉烂的草席。
他走进去,在床底摸了片刻,抽出半截断裂的竹简。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不可近西林”。
“又是这句话。”姜昭昭站在门口,望着他手中的残片,“和路上那块石头上写的一样。”
裴无咎将竹简收进袖中,转身走出屋子。他站在石台上,目光掠过远处山峦。夕阳已经开始西沉,霞光染红了整片花海,瀑布在光影中仿佛流淌着金红的血。
“这地方不干净。”他说。
“可也没人赶我们走。”姜昭昭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片,蹲在水边试了试手感,然后用力甩出。石片在水面弹跳三下,落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我昨夜熬药时就在想,总这么走着也不是个事儿。病人治一个,走一个,医术留不下,药方也传不开。要是有个地方能把这些都安顿下来……”她顿了顿,看向他,“像样的医庐,你说呢?”
裴无咎沉默片刻,走到屋前那根立柱旁。柱脚已被白蚁蛀空,他用判官笔轻轻一戳,木屑簌簌落下。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结构,估算着能否支撑一场暴雨。
“柱子换两根,屋顶翻新,灶台重砌。”他语气平淡,“若要住,得先清地基,把陷阱全挖出来。夜里不能生火,怕引来麻烦。”
姜昭昭眼睛一亮:“你是说……能住?”
“我说的是‘若要住’。”他纠正道,目光仍停在远处松林边缘,“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布的局,也不知道为什么走。”
“那你就查呗。”她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你不是最擅长从一堆烂摊子里理线索吗?上次城里的毒粮案,你不也是从一撮灰烬开始的?”
裴无咎没接话。他绕到屋后,蹲下检查最后一处陷阱残留的坑洞。泥土翻新不久,边缘有拖拽痕迹。他伸手进去,摸到一小块皮革碎片,像是靴底磨损脱落的。
他捏着那片皮料回到石台边,放在掌心细看。纹路细密,不是本地匠人所制。鞋型偏窄,适合长途跋涉,且穿用已久。
“不是猎户。”他低声道,“是个惯走山路的人,常负重,左腿微跛。”
姜昭昭凑过来:“你怎么知道他跛?”
“鞋底右侧磨损更深。”他将皮料收入药箱夹层,“而且布置陷阱时,所有发力点都偏向右侧,习惯性避让左膝。”
她撇了撇嘴:“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真够瘆人的。”
裴无咎站起身,望向那片被警告不可进入的松林。暮色渐浓,林子深处已看不真切,风穿过树梢,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今晚先歇这儿。”他终于开口,“明早我去林子外看看。”
“你真要去?”她皱眉。
“不去,怎么知道能不能留。”
姜昭昭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走到瀑布边的大石上坐下,双脚悬空,轻轻晃着。水汽扑在脸上,让她打了个寒噤。
“你说白芷前辈当年也住过这种破地方?”她仰头看他,“他留下什么没有?”
“只剩一句话。”裴无咎靠着木屋立柱,手抚过判官笔顶端的铜环,“‘毒源不在人,在念’。”
“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目光未动,“等我想明白了,或许就能决定要不要在这儿建医庐。”
姜昭昭没再说话。她仰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颗星悄然浮现。
山风拂过花海,掀起一阵暗红波浪。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像是归巢前的呼唤。
裴无咎依旧站着,背对着她,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的右手缓缓握紧判官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屋檐一角突然掉落一块朽木,砸在石台上,碎成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