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砸在石台上碎裂的声响还在回荡,山风从断崖边卷过,吹得姜昭昭鬓角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她没动,只是低头看着那堆残屑,又抬头看向裴无咎。
他仍站在原地,背影笔直,判官笔还握在手中,指节微微泛紧。
“你听到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试探。
裴无咎侧了半步,目光扫向松林深处,“什么?”
“不是那边。”她摇头,指向瀑布下方的水潭,“是水底的声音——像是有人敲石头。”
裴无咎皱眉,没应。
姜昭昭却不管,径直走到石台边缘,蹲下身,伸手探进水中。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摸到一块扁平石片,表面有刻痕。她用力一拽,将它提出水面。
“你看。”她把石头递过去,“这字……是‘医’吧?”
裴无咎接过,指尖抚过凹陷的笔画。风化严重,但轮廓尚存,确是个残缺的“医”字。
他沉默片刻,将石片收入袖中。
“说不定是前人留下的记号。”姜昭昭站起身,拍了拍手,“就像我们以后也能留下点什么。”
裴无咎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迎着他视线,忽然笑了:“我刚才想了一路,也想了整夜。咱们总这么走,治完一个病,换一座城,药方教了没人记,病人好了也不知去向。可要是有个地方,能把这些都留下来呢?”
裴无咎转身走向木屋,脚步未停。
她跟上去,在门口拦住他,“我不是说暂住,也不是躲清闲。我是想在这儿建个医庐——正经的,能收徒、能制药、能让那些没钱看病的人有个落脚处的地方。”
裴无咎停下,手搭在门框上。腐木簌簌落下一点灰。
“江湖未平。”他说。
“我知道。”她点头,“天机盟残部还没清,毒教余孽也在找你麻烦。可正因为这样,才更该有个根。不然等哪天你被人围在巷子里,连口干净水都没有,怎么办?”
“我活了这么多年,没靠过医庐。”
“可你现在有我了。”她说得干脆。
裴无咎眼神微动,却没有看她。
姜昭昭往前一步,声音放低:“你说白芷前辈当年为什么不留在药王谷?就因为一句话不合,宁可背着叛逃之名四处游走。可他最后不还是收了徒弟,写了万毒谱?他要的从来不是权,是有人能把东西传下去。你也一样。”
裴无咎终于转过身,盯着她:“你想传什么?”
“我想让‘活人手’不只是个江湖绰号。”她仰头看着他,“我想让人知道,有个地方,不管你是被毒废了经脉,还是被药伤了五脏,都能来这儿试试。哪怕只能多活一天,也有人愿意为你拼命。”
裴无咎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的判官笔。铜环上有道细小的裂纹,是他昨夜拆陷阱时磕的。
“这里不安全。”他语气平静,“陷阱是谁布的还不清楚,西林不能贸然进,水源也没验过是否含毒。屋顶撑不过三场雨,地基底下可能还有暗坑。现在谈建庐,太早。”
“那就一桩桩来。”她不退,“你查西林,我验水;你翻地基,我采药。你怕危险,我就守在你身后。你要走,我也跟着。但这次,我想停下来。”
裴无咎抿唇,没说话。
姜昭昭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稳。
“我不是非要你答应。”她声音轻了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三年前你在巷子里救我时,也没问我能不能活下来。现在轮到我了——我想守着你,也守着这个念头。”
裴无咎终于抬起眼。
她眼里没有讨好,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亮光。
“你说过,医者不能只治病,还得治人心。”她低声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需要被人治好?”
裴无咎喉结动了动。
他想抽手,却发现她的手指扣得很紧。
“我不需要安定。”他声音低哑,“我习惯了漂泊。”
“可我不想再习惯了。”她摇头,“我受够了每次醒来都不知道明天要去哪儿的日子。我不想再看见你半夜坐起来检查药箱,不想再听见你在梦里念那些死过的人的名字。裴无咎,你值得有个家。”
他猛地一震。
这是第一次,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裴郎中”,也不是“你”。
是“裴无咎”。
真名。
全名。
带着温度和重量地砸在他心上。
他想反驳,想说江湖险恶,仇敌未除,说药王谷的真相还没揭开,说冷霄可能随时出现,说端木璇的血魂引还在流传……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姜昭昭没等他回答,忽然踮起脚尖,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双臂环住他的腰,脑袋抵在他胸前。
裴无咎僵住,判官笔差点脱手。
“你就当是……我任性一回。”她在怀里闷声说,“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裴无咎没推开。
也没回应。
山风穿过断崖,吹得屋檐残布猎猎作响。远处杜鹃花海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暗红。
他抬起一只手,似要扶她肩头,却又缓缓放下。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极轻:“……地基得先挖三尺深。”
姜昭昭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你说什么?”
“我说,”他避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若真要建,地基必须深挖,否则雨季一到,整个石台都会塌。”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那柱子呢?”
“换两根硬松木。”
“屋顶呢?”
“用青瓦,压得住风。”
“灶台呢?”
“朝南,避湿气。”
她越问越快,他答得也越来越具体。每一句都像在丈量未来。
直到她说:“那……医庐叫什么名字?”
裴无咎终于看她。
月光已经爬上石台,照在她脸上,雀斑清晰可见,笑容灿烂。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姜昭昭却不急,只歪头等着。
山风再次掠过,带来一阵草木清香。远处水潭泛起微光,仿佛有什么沉在底下的东西,正缓缓浮起。
裴无咎伸手,轻轻拂开她脸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还没想好。”他说。
姜昭昭笑得更深:“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她重新靠回他怀里,双手依旧环着他。
裴无咎闭了闭眼,终于抬起双臂,将她轻轻抱住。
判官笔滑入袖中,不再握紧。
夜色完全笼罩山崖,木屋静立如旧,残破却未倒。
石台边上,那块刻着“医”字的石头静静躺着,被月光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