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蝉那瓶红蜡封口的瓷瓶被重新裹进布巾时,月光正斜斜落在院中石板上。姜昭昭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湿布,目光却停在偏屋窗纸映出的两个剪影上。她没再动,只是把湿布慢慢拧干,搭在竹竿一端。
裴无咎不知何时已从廊柱边起身,走到主屋窗前擦拭判官笔。铜盆余烬微红,映着他侧脸轮廓,动作缓慢而专注。
她走过去,在木凳上坐下,离他三步远。夜风拂过檐下铜铃,轻响一声。
“你说……”她开口,声音不重,却像划破了寂静,“如果当初在药王谷外没遇到你,我现在会在哪儿?”
笔尖顿住。
他没抬头,也没答话,只将判官笔翻了个面,继续用布条缠绕笔杆缝隙。指节微微收紧,布条勒进掌心一道旧痕。
姜昭昭望着天边那轮将沉未沉的月亮,低声说:“我可能还在试药房里,被人关在铁笼子里,一天三碗汤药灌下去,吐了再灌,醒了再喂。”她笑了笑,“或者早死了,死在哪个冬天,没人收尸,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裴无咎终于抬眼。
她没看他,仍仰着脸,像是要把这夜色刻进眼里。“可你偏偏来了。那天雪下得特别大,你站在谷口那棵歪脖子松下,披着青布斗篷,脸都看不清。我以为你是来抓我的,吓得转身就跑。结果你追上来,不是拿绳子,是递了块热饼。”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吃完了再说’。我就吃了,一边啃一边哭,烫得满嘴起泡也不肯停。”
他喉结微动,放下判官笔。
“后来你带我走,教我认药、配方、扎针。我不懂就问,问多了你嫌烦,说我像个麻雀成天叽叽喳喳。”她眼睛亮了一下,“可每次我说错,你都会重新讲一遍,一个字一个字掰开说清楚。”
院中一片静。
远处偏屋的灯熄了。风卷着灰烬在角落打转。
“我知道你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别人靠太近。”她声音低了些,“可你每次都把我护在身后。赵小宝中毒那次,王铁柱举刀冲过来,是你挡在我前面。寒鸦质疑我的时候,是你一句话压下去。雪蝉不敢揭面纱,是你先伸手——你明明可以不管的,对吧?”
裴无咎垂下眼。
“你总说自己是弃徒,不欠谁什么。可你救的人,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大夫加起来都多。”她忽然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那你告诉我,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一样吗?”
他抬头。
她盯着他,眼里有光也有怯意:“你会更轻松吧?不用等我调药,不用管我脚伤,不用听我啰嗦。你可以一个人走,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要做的事。”
“昭昭。”他叫她名字,语气不像责备,也不像安慰。
“可我不想那样。”她忽然上前一步,又停住,“我不想活在一个没有你的江湖里。哪怕我只是个累赘,是个总惹麻烦的傻子,我也想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是因为……”
她咬了下嘴唇,声音轻下来:“是因为我怕哪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你不在,医庐不在,连那块热饼都没给过我。”
裴无咎站了起来。
她没退。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距离。他比她高出许多,影子覆下来,却没有压迫感。
“你说过,命运是毒。”她抬头看着他,“可你也是解药。我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只知道,每次看到你皱眉,我心里就慌;你一笑——虽然极少——我就觉得天都亮了。”
她忽然抬起手,触到他衣襟边缘,指尖微微发抖。
“所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他没动。
“别赶我走。”她说,“就算有一天你觉得累了,也让我自己走。好不好?”
院中风忽地停了。
铜铃不动,炭灰凝滞。远处山影如墨,天边泛出极淡的青白。
裴无咎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若还在姜家,早就死了。”
她一颤。
“试药房的牢笼锁不住你。”他声音低沉,“你会逃,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第四次,他们会用药把你变成哑巴,第五次,让你连爬都爬不动。”他顿了顿,“你撑不过那个冬天。”
她眼眶发热。
“但我若没遇见你——”他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屏住呼吸。
“……会少个人聒噪。”他最终道,语调平淡,却不再冷。
她怔了一瞬,忽然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
下一刻,她扑进他怀里。
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脑袋抵在他胸口,像是要把这些年颠沛流离的恐惧都压进这一抱里。她的肩膀轻轻抖着,却不肯松手。
裴无咎僵住。
右手本能抬起,悬在半空,指尖离她后背仅寸许。他没碰她,也没推开,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风雪冻住的石像。
片刻后,那只手缓缓落下,轻轻搭在她肩头。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够了。”他低声说。
她没动。
“回去歇着。”他又说,语气依旧冷,却没了往日的刺。
她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擦了擦眼角。鼻子发红,脸上还挂着泪,却努力挤出个笑:“嗯,我去睡了。”
她转身要走,脚步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他:“你……也早点休息。”
他点头。
她迈步走向主屋侧门,刚抬脚,听见他在背后说:“下次烤兔肉,别让赵小宝分腿。”
她猛地停下,回头瞪大眼。
他站在原地,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抱从未发生。
“他说要整只。”他补充一句,“油太多,不利伤口恢复。”
她愣了两息,忽然笑出声,转身跑进屋里,脚步轻快得像只雀鸟。
门“吱呀”合上。
裴无咎立在原地,没动。
夜风重新吹起,卷着几片落叶掠过脚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她肩头的温度。
他缓缓握紧拳,又松开。
转身欲回房,忽见窗台上那支判官笔静静躺着,布条松了一圈,垂在桌沿。他走过去,重新缠好,放回袖中。
院中只剩一盏残灯摇曳。
他靠着廊柱站定,望着天边渐亮的云层。晨光尚未铺开,天地仍处于将明未明之际。
一只飞蛾扑向灯焰,翅膀在火光中烧焦,跌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