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医庐门前的石阶上,红灯笼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贴在青砖墙边微微晃动。裴无咎站在门槛内侧,手中判官笔轻点药箱边缘,目光扫过门外。
人已经来了不少。
男女老少挤在院外小道上,有的席地而坐,有的拄着拐杖来回踱步。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举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活人手再世”。旁边几个孩子踮脚张望,嘴里喊着:“姜姑姑来了没?我娘说只有她能救爹!”
姜昭昭从药庐后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竹片,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微红。她一眼看见门口阵仗,脚步顿了顿,随即扬起笑容,快步走到人群前。
“各位稍安勿躁!”她声音清亮,“今日按号来,先领牌子,再进屋瞧病。”
她把竹片分给几位年长妇人,请她们帮忙发放。每块竹片上都刻了数字,背面画着不同草药图案,防伪又方便识记。
“王大娘,您又带小孙子来了?”她笑着拦住一位正想插队的老妇人,“昨儿不是才看过风寒?”
王大娘讪讪一笑:“这不……娃昨夜咳了几声,我这心里慌啊。再说,你们这儿灵验,多看两回安心。”
姜昭昭也不恼,蹲下身摸了摸孩子额头,又翻看他眼睑。“没烧,舌苔也清,回去按时喝药就行。”她顺手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蜜丸塞进孩子手里,“甜的,含着就不咳嗽了。”
孩子破涕为笑,王大娘连声道谢,被姜昭昭轻轻推回队伍末尾。
“规矩乱了,往后谁都说不清。”她回头对人群道,“咱们这儿不抢不争,谁先来谁先看。要是真急症,我自然会提前安排。”
人群安静了些,陆续排成两列。有人低声议论:“这姑娘看着年轻,倒有章法。”“可不是,比城里大夫还讲理。”
裴无咎听着外面动静,指尖在药柜抽屉间游走。他取出三味主药,称量时略作停顿,将原定三钱的量添了一钱。抓药时动作未变,仿佛只是寻常调配。
赵小宝提着空竹篮跑进来,仰头问:“裴郎中,姜姐姐让我问,中午饭是熬粥还是下面?”
“随她。”裴无咎头也没抬,“但柴火省着些,今日人多,怕要忙到天黑。”
赵小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把晾着的那批当归翻一遍,潮气重,易霉。”
“哎!”
孩子蹦跳着出去,身影刚消失在门帘后,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医庐门口,漆色深褐,车帘垂落。车夫跳下车辕,拍了拍尘土,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别在车头显眼处——纹样是一枚环形算盘,中间嵌着半柄断剑。
姜昭昭正给一位老人登记竹牌,抬头见马车到来,本能迎上前两步。
“可是有人不舒服?需要帮忙吗?”
她话音未落,一只手掌轻轻搭上她肩头,力道不大,却让她止住了脚步。
裴无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眼神沉了下来。
“让他们等。”他说。
姜昭昭一怔,回头看去,见他眉头微锁,指节扣着判官笔杆,骨节泛白。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是哪家的大户?送礼都送到门口了。”
裴无咎没答,只盯着那辆马车。车帘纹丝不动,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有人掀帘出来。
“你去继续发号。”他松开手,“这里交给我。”
姜昭昭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多问。她知道他从不做无谓之举,便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排队的人群中。
裴无咎缓步走到马车前,语气平淡:“奉命送礼?”
车夫低头抱拳:“正是。车上备了药材二十箱,补品五匣,另有书信一封,请交予‘医庐主人’。”
“主人?”裴无咎冷笑一声,“这地方没有主人,只有看病的郎中和拿药的学徒。”
车夫不敢接话,只道:“东西已送到,小人即刻回程。”
“等等。”裴无咎伸手按住车辕,“车上有没有病人?”
“无。”
“那为何不停远些?偏要卡在门口,挡人求诊之路?”
车夫额角渗出汗珠:“小人……只听令行事。”
裴无咎盯着他片刻,终于松手:“走可以,东西留下一半。其余的,原路带回。”
“这……”
“要么留,要么全退。”裴无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不收不明不白的馈赠,更不稀罕打着‘敬医’旗号占地碍事的体面。”
车夫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挥手,命随行两人卸下十箱货物,匆匆驾车离去。
姜昭昭远远看着,直到马车拐出视线,才走过来。
“那是……天机盟的标记?”她小声问。
裴无咎点头:“他们开始盯上了。”
“可我们只是治病救人,又没招惹谁。”
“正因如此。”他看向她,“越是干净的地方,越有人想踩一脚,看看能不能染黑。”
姜昭昭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她低头整理竹牌,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碰了碰腰间药囊——那里,裴无咎给她的青铜判官笔正稳妥地躺着。
日头渐高,求诊的人越来越多。有背着孩子的母亲,有拄拐的樵夫,还有从百里外赶来的商旅,衣衫沾满风尘。
一个少年跪在台阶下,怀里抱着昏迷的小妹,哭着求见“活人手”。姜昭昭立刻上前查看,发现女孩唇色发紫,呼吸微弱,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
“先进来。”她果断道,“赵小宝!准备金针和解毒汤底!”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裴无咎站在药庐门口,看着姜昭昭扶着女孩进去,背影挺直,脚步稳健,再不见当初那个因一句责问就红了眼眶的莽撞丫头。
他转身走进药房,打开医药箱,取出三根细如毫毛的银针,放在灯下细看针尖弧度。
外面,赵小宝扯着嗓子喊号:“三十七号!李家沟来的!三十八号准备!”
王大娘牵着孙子走过来说:“姜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刚才那孩子都快没气了,她一点不慌,该扎针扎针,该喂药喂药。”
旁边一位老汉点头:“听说她先前救过难产的妇人,一刀划下去,母子平安。咱们这山野之地,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医女了。”
这话传进药庐,姜昭昭正在施针,闻言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轻声问:“裴郎中,第三针角度再压三分,可还行?”
裴无咎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女孩手腕脉位上。
“可以。”他说,“你比我稳。”
她嘴角轻轻一翘,手下不停。
日影西斜,最后一名患者终于离开。姜昭昭揉了揉酸胀的肩膀,走出药庐,见裴无咎正指挥赵小宝清点留下的药材箱。
“都是上等货。”她说,“黄芪、党参、茯苓,一样不少,连雪莲都有两支。”
“所以更不能收。”裴无咎掀开一箱盖子,抽出底下一张清单,指着角落一行小字,“看到了吗?‘附赠:紫纹锦缎八匹,供贤伉俪裁衣’。”
姜昭昭脸一热:“他们……怎么知道……”
“不知道。”裴无咎合上箱盖,“只是试探。想看我们会不会动心,会不会得意忘形。”
他抬头望向山口方向,暮色渐浓,晚风拂过红灯笼,流苏轻摆。
姜昭昭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裴无咎沉默片刻,只道:“开门治病,一如既往。”
她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听得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陌生男子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扑通跪地,双手捧着一个布包。
“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他……他中了蛊!全身发黑,眼看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