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男子跪在院中,双手捧着的布包微微颤动。他额头抵地,声音嘶哑:“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他全身发黑,已经快不行了!”
姜昭昭一个箭步上前,掀开布包外层粗布。孩子蜷缩在内,皮肤泛着青灰,指尖发紫,呼吸短促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立刻将孩子抱起,疾步冲进医庐主堂,放在诊疗榻上。
“赵小宝!热水、银针、干净棉布,全备上!”她一边解开孩子的衣襟,一边飞快扫视皮肉变化,“裴郎中!”
裴无咎早已跟入,俯身探指按在孩子腕脉上。他眉头一沉,又拨开眼睑查看瞳孔,随即伸手轻压膻中穴。孩子胸口微弱起伏,脉象如游丝断续,稍纵即逝。
“是七情断肠蛊。”他收回手,语气冷而稳,“有人以执念为引,种入心脉,三时辰内不解,魂魄离散。”
姜昭昭心头一紧。这种蛊极为罕见,传说出自西域,靠施术者与受术者之间的情感牵连激活,一旦发作,五脏六腑如被寸寸撕裂。她迅速翻开案头《万毒谱》第三卷,手指划过一行行古字,终于停在“逆情归元法”上。
“按这方子配药?”她抬头确认。
裴无咎点头:“主药七味,辅引三剂,火候分三煎。你来配,我守脉。”
姜昭昭不再多言,转身拉开药柜。她依次取出赤芍、丹参、玄明粉、青黛、苦桃根、冰蝉蜕、鬼灯笼花,动作利落。可当她翻找最后一味“忘忧草”时,手顿住了。
药格空着。
她又翻了一遍隔壁小柜,甚至蹲下身检查底层暗屉,依旧没有。她低声自语:“若是缺这一味,整剂药力不足七成……”
话音未落,裴无咎忽然抬眼,目光掠过屋檐横梁。
“不必找了。”他说。
话音刚落,他人已跃起,足尖一点柱角,身形如燕贴壁而上,转瞬攀至房梁。众人只觉头顶微尘簌簌落下,几片枯叶夹着鸟羽飘然坠地。他伸手从梁角一处隐蔽凹槽中抽出一束干枯草叶,轻轻一抖,碎屑纷飞。
落地时,他将草递过去:“用这个。”
姜昭昭接过一看,草叶焦黄蜷曲,边缘带褐斑,确是忘忧草,但明显不是新鲜采割,而是久置风干之物。她迟疑:“这能用?”
“惊鸟衔枝避祸,唯此处可藏。”裴无咎淡淡道,“去年秋,有乌鸦在此筑巢,叼来此草垫窝。我见其形色特殊,便留了一束。”
她心中一震。这草本就稀少,常人难辨,他竟早在一年前就留意收藏。她不再犹豫,立即将草投入研钵,与其他药材一同碾磨成细粉。
赵小宝端来铜锅,架在炭炉上。姜昭昭将药粉分三次加入清水,文火慢煎。第一煎去渣取液,第二煎加蜜调和,第三煎滤净后盛入白瓷碗中,药汁呈淡琥珀色,微带清香。
“可以了。”她端起碗,靠近孩子唇边。
孩子喉部肌肉僵硬,吞咽困难。裴无咎取出两根银针,精准刺入咽喉两侧穴位,手法轻缓却稳定。姜昭昭趁机以小勺喂入药汁,每滴都等他缓缓咽下才继续。
半盏茶工夫,整碗药尽。
“接下来导引药力。”裴无咎收针,转而执起青铜判官笔,笔尖轻点心俞、神堂二穴,力道由浅入深。姜昭昭则取金针,分别刺入四肢经络要穴,引导气血运行。
两人配合默契,一主内守,一主外引。约莫半炷香时间,孩子额角开始渗出黑汗,唇色由紫转红,呼吸渐趋平稳。原本紧绷的四肢也慢慢松弛下来。
“蛊毒开始外泄。”姜昭昭轻声道。
裴无咎点头,笔尖微转,再压三分。一道细若游丝的黑线从孩子鼻翼浮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棉布上,发出轻微“嗤”声,布面立刻焦黄一片。
赵小宝倒吸一口冷气:“真……真是蛊?”
“烧水煮布,彻底灭毒。”裴无咎下令,“所有用具一律沸水烫过,不得遗漏。”
姜昭昭擦去额角薄汗,看着孩子脸上黑气缓缓退散,终于松了口气。她正欲起身,忽听身后“咚”的一声。
那男子跪在门边,重重磕了个头。
“谢两位活命之恩!我儿若能醒来,我愿终身为奴,侍奉左右!”
姜昭昭忙要去扶,裴无咎却已先一步开口:“救人是本分,不必多礼。你且将孩子安置侧屋,守着观察十二个时辰,若有反复,立即来报。”
男子连连应是,抱着孩子退入偏室。
堂内重归安静。赵小宝默默收拾银针、药具,姜昭昭拧湿帕子擦拭桌面。裴无咎站在案前,将判官笔插入腰间蟠龙带,目光落在空碗上。
“忘忧草只能解一时之急。”他说,“此蛊背后必有施术之人,若不根除源头,复发更凶。”
姜昭昭点头:“可这孩子家住何处?又是谁对他下蛊?”
“明日问他父亲详谈。”裴无咎转身走向药柜,“先把今日药材清点入账,明日还要接诊。”
赵小宝应了一声,抱着托盘走向后间。姜昭昭正要跟进,忽见裴无咎从柜底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角,露出几粒暗红色种子。
她认得那形状——鬼灯笼花籽,极难培育,三年才开花,花开如血灯,专克阴毒。
“你还留着这个?”她问。
裴无咎将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深处:“种一次,备十年。”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合上柜门的动作。那双手常年握针执笔,指节分明,却在关柜时格外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外头天光渐亮,晨雾散去。医庐门前石阶上,昨夜残留的脚印已被风吹平。红灯笼依旧挂在檐下,流苏微摆。
赵小宝从后间探出头:“裴郎中,姜姐姐,灶上粥快好了,要现在端出来吗?”
“先放着。”裴无咎道,“有人来了。”
果然,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扶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步入院中。男子环顾四周,眉头微皱,似对简陋环境不满。
“请问……可是姜大夫在此行医?”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倨傲。
姜昭昭迎上前:“我是姜昭昭,请问哪里不适?”
男子扶着女子坐下,冷声道:“我妾染了怪病,城里几位大夫都看不出缘由。听说你们治好了中蛊的孩子,特来一试。”
裴无咎站在堂内未动,目光落在女子手腕上。那肤色异常白皙,近乎透明,脉位处隐隐浮着一丝淡青。
姜昭昭刚要搭脉,裴无咎忽然道:
“先烧一锅滚水,把诊榻上的席子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