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宝端着铜盆从后间出来,热气在晨光里散成薄雾。他把水放在诊榻旁的木架上,正要取布巾,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一名富商模样的男子扶着个女子下来。那女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泛着不正常的艳红。富商将她往地上一放,声音高亢:“快叫你们主事的出来!我这妾室命在旦夕,耽误了,你们担待不起!”
姜昭昭闻声走出,眉头微蹙。她蹲下身,刚要探脉,富商却一把拦住:“先用人参吊命!我带了千年人参,立刻煎服!”
裴无咎站在堂前,目光扫过那根被递出的人参——通体暗褐,纹理僵直,分明是久年陈货,药性早已枯竭。
“用不得。”姜昭昭摇头,“她不是虚症,不能补。”
“胡说!”富商怒喝,“城里三个大夫都说是气血两亏,只需大补元气!你们若不肯治,我就砸了这破庐子!”
围观村民开始窃语。有人低声附和:“人家有钱有势,不用人参,怕是要得罪人……”也有人反驳:“可前日那中蛊的孩子,不也是他们救活的?”
姜昭昭不理喧哗,指尖搭上女子手腕。脉象浮而躁,寸关尺三部皆跳得紊乱,尤以心脉为甚。她又翻开女子眼皮,瞳孔缩如针尖,眼白处隐有血丝蔓延。
“是毒。”她抬头,语气笃定,“合欢散与鹤顶红混用,先动情火,再蚀脏腑。此时进补,等于火上浇油,不出两个时辰,心脉必断。”
人群哗然。
富商脸色一变,随即冷笑:“好一张利嘴!你说中毒,证据何在?莫不是治不了,便推说是毒?拿来那人参,我亲自喂她!”
他作势要去扶女子头颈。姜昭昭猛地伸手格开他的腕子:“你碰她一次,她离死就近一步。”
裴无咎这时才迈步上前。他没看富商,而是俯身检视女子耳后,指腹轻轻一抹,带回一点淡粉色脂粉痕。他又嗅了嗅指尖,眉峰微动。
“合欢散无色无味,但遇汗则化粉红,藏于发际、耳后最易残留。”他直起身,看向富商,“你一路抱着她,却不擦汗,不怕闷坏了?还是……本就不打算让她活?”
富商眼神闪躲:“你、你血口喷人!我花重金来求医,反遭你们羞辱?走!我不治了!”
他说完转身就朝马车方向快步走去,脚步仓皇。
裴无咎站在原地未动,右手缓缓探入袖中。下一瞬,两道金光自袖底疾射而出,破空之声极轻,却精准钉入富商双腿环跳穴。
那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喘息不止。
“你……你敢伤我?”他回头怒视,额角青筋暴起。
裴无咎缓步走近,蹲下身,一手按在他肩井穴上,力道沉稳:“再动一下,手筋就废了。”
说着,另一只手探入其腰侧内袋,抽出一块青铜令牌。牌面刻着机括纹路,中央嵌一枚细小齿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天机盟的信物。”裴无咎将令牌翻转,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巡南七驿,验令通行。”他抬眼,声音冷如霜降:“你不是病家,是探子。”
人群顿时骚动。
“天机盟?就是那个掌控官道税卡的天机盟?”
“难怪穿着讲究,原来是官面上的人!”
富商伏在地上,冷汗直流,强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商人,带妾来看病而已!”
姜昭昭从药囊取出一只瓷瓶,倒出少许粉末洒在女子鼻下。片刻后,那女子睫毛微颤,喉间发出一声低吟。
“醒了。”姜昭昭松了口气,“她体内毒素尚未入脑,还有救。”
裴无咎却仍盯着富商:“你故意选她发病时来此,带着假人参,逼我们用药,一旦她当场暴毙,便可污蔑医庐草菅人命,趁机查封。对不对?”
“我没有!”富商挣扎着想爬起,却被穴道压制,动弹不得。
“你身上有香。”裴无咎忽然道,“不是熏的,是涂的。一种能掩盖血腥气的膏脂,叫‘凝露膏’,只有天机盟外围执事才能领用。”
富商呼吸一滞。
“昨夜城西镖局失火,死了三人。”裴无咎声音更低,“你是去灭口的吧?顺道拿这女人做文章,试探医庐深浅。”
“你……你怎么会知道……”
话一出口,他猛然咬住舌头,不再言语。
姜昭昭站起身,面向众人:“诸位都听清楚了。这不是普通病症,是有人蓄意投毒嫁祸。若真用了人参,她此刻早已断气,反而成了他们的把柄。”
王大娘挤上前,愤愤道:“我就说嘛!哪有大夫不让病人好的?倒是这人鬼鬼祟祟,一看就不像好人!”
“把他绑了!”有村民喊道,“送官府去!”
裴无咎摆手:“暂押柴房,等城主府派人来提。不可私自动刑。”
赵小宝带着两名壮实村民上前,用麻绳将富商牢牢捆住,拖向后院柴房。临走前,那富商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姜昭昭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他不会一个人来的。背后一定还有人指使。”
裴无咎将令牌收进袖中,淡淡道:“早晚会出现。”
他转身走向诊榻,见那女子已微微睁眼,意识尚迷糊。他取出银针,在她百会、神庭两穴轻刺三分,助其清醒。
女子嘴唇微动,喃喃吐出几个字:“……别信……红衣……”
姜昭昭俯身问:“你说什么?谁是红衣?”
女子却再无力气,头一偏,又昏睡过去。
“先安置她。”裴无咎道,“偏室留人守着,若有异动,立即通报。”
姜昭昭点头,招呼赵小宝取来干净棉被,将女子小心移入侧屋。回来时,她见裴无咎正立于堂前,手中判官笔缓缓转动,目光落在院门外那辆马车上。
车帘垂着,纹丝不动。
“你不让人去查马车?”她问。
“不必。”裴无咎收回笔,“车夫早跑了。留下车,是故意让我们发现令牌。有人想引我们注意。”
“可为何要这么做?”
他没答,只是望向檐下红灯笼。风吹流苏轻摆,光影在青石地上晃动。
片刻后,他转身走进药庐,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泛黄册子,翻开某页。上面记着几行小字:“凝露膏,配法见《千机录》残卷三;用途:掩尸臭,避犬鼻,常用于夜间运囚。”
他合上册子,放入柜底暗格。
姜昭昭站在门口,看着他关柜门的动作。那只手依旧稳定,指节分明,可在锁扣合拢的瞬间,拇指在机关上多停留了一息。
她没说话,只轻轻拿起案上的药笺,开始誊写方才解毒所需的方子。
炭炉上的水壶开始冒汽,一缕白烟笔直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