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炉上的水汽已经散尽,壶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姜昭昭站在案前,手中药笺摊开,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她盯着纸上“血魂引”三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针囊口的布扣。昨夜那女子昏迷前吐出的“红衣”二字,还在她耳边回响。可比起外来的威胁,更让她坐立难安的是——若再遇此类控心之毒,她是否还能仅凭辨症救人?还是只能等裴无咎出手?
门帘一掀,冷风卷着枯叶扫进堂中。
白芷拄着紫檀药杵进来,酒气未散,袖口还沾着草屑。他瞥了眼姜昭昭面前摊开的册子,哼笑一声:“小丫头,想治人魂魄,光看字不行。”
姜昭昭抬头:“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白芷把药杵往地上一顿,震得几只琉璃瓶轻响,“昨儿你救那女人,手法利落,可经络走位太浅。真遇上‘魂引’类毒术,针不到根,等于白扎。”
他从怀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间一旋,忽地弹出。针尾嗡鸣,悬停半空,随即无声没入墙边假人百会穴,深浅恰好三分。
姜昭昭睁大眼。
“这叫‘金针渡魂’。”白芷收回手,“不靠手劲,靠意引。心乱一分,针偏一寸,轻则无效,重则伤己。”
她立刻站起身:“教我。”
“你急什么?”白芷斜眼看她,“昨夜熬到三更才睡,眼下青黑一片,气息浮躁,练这个,找死么?”
“我不累。”姜昭昭已取下腰间针囊,整排银针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我能稳得住。”
白芷摇头,却还是点头:“行。先试一式‘引魂归位’。神庭、风府、哑门三点一线,针意贯通,不可中断。”
他取出三枚细针,凌空虚点,在假人头颈处划出无形轨迹。
姜昭昭屏息凝神,执针而上。第一针入神庭,尚算平稳;第二针向风府,手背微颤,针尖滑过皮肤,未能入穴;她咬牙再刺,第三针直奔哑门,力道过猛,针身竟折断在模型外。
“不行。”白芷伸手拨开她手腕,“心不静,手就不听使唤。”
“再来!”她抽出新针,再度对准穴位连线。
这一次她放慢动作,呼吸调匀,前两针终于准确嵌入。可就在第三针即将落定时,门外传来赵小宝的声音:“裴大夫,城里送来新的药单——”
声音未落,姜昭昭手指一抖,针尖偏离原位,擦过颈侧筋脉,扎进了假人肩井偏下半寸。
白芷皱眉:“又偏了。你耳朵听着别处,心早跑了。”
“我没有!”她拔出针,额头渗出汗珠,“我只是……想快点学会。”
“快?”白芷冷笑,“医道最忌一个‘快’字。你当这是抓药称重?差之毫厘,命悬一线。”
裴无咎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手中判官笔轻轻敲了敲门框。
“她昨晚没睡。”他说,“今早天没亮就起来翻书。”
姜昭昭猛地转头:“你也觉得我不行?”
裴无咎没答,只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执针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过甚微微发白,腕部肌肉紧绷如弓弦。
“停一下。”他说。
“不用你管。”她甩手避开他的视线,重新面向假人,“我再试一次。”
这一回她闭上眼,试图以意领针。神庭、风府,两针落定。第三针起手时,她刻意加重力道,仿佛要用蛮劲压住内心的慌乱。
针尖刺向哑门。
就在即将入穴刹那,她忽然感到左手肘内侧一阵刺痛——是少海穴。
她睁开眼。
银针已没入自己左臂,深入两分,正卡在经络交汇处。
“……怎么会?”她低头看着那截露在外的针尾,声音发虚。
裴无咎一步上前,扣住她执针右手,将银针迅速拔出。
她踉跄后退,撞到药架,几包草药掉落下来。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急促起来。
“少海为心经枢纽。”白芷沉声道,“误刺此处,气血逆行,轻则晕厥,重则心悸数日。”
裴无咎扶住她肩膀,探指搭脉。脉象紊乱,如乱丝缠绕。
“你非要逞强?”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疲惫。
姜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她看见裴无咎从袖中取出一枚极细的导气针,动作熟练地在她曲池、内关两穴轻点两下。
一股暖流缓缓注入经络,混乱的气息开始平复。
“让我……自己来……”她挣扎着要推开他。
“你现在动不得。”裴无咎按住她手腕,力道不大,却无法挣脱。
她还想说话,眼前突然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她听见裴无咎叹了口气。
“还是我来吧。”
他一手托住她后背,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沉稳,穿过主堂,走向内室。
白芷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帘后,默默收起自己的药杵。
片刻后,裴无咎走出内室,顺手带上了门。他走到檐下,坐下,取出判官笔,开始擦拭。
白芷跟出来,坐在对面石凳上。
“她像不像你?”他问。
裴无咎没抬头,指腹缓缓抹过青铜笔身,动作细致。
“当年你在药王谷,为了练‘阎罗十三针’,连续七日不眠,最后也是这么倒下的。”白芷灌了一口酒,“差点废了右手。”
裴无咎终于抬眼:“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一股狠劲往自己身上使。”
“她是医者。”裴无咎将笔收入袖中,“我不是。”
白芷笑了笑,没再追问。
院中安静下来。风穿过屋檐,吹动红灯笼的流苏,影子在地上晃了晃。
裴无咎起身,回屋取了一床薄被,轻轻搭在姜昭昭身上。她眉头仍微微蹙着,像是梦里还在想着那三针的轨迹。
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转身出门,从药柜底层取出一只暗格匣子,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金针渡魂·初阶禁忌:习者若心绪未定,强行运针,易致经气逆冲,尤以少海、神门二穴为险。”
他合上匣子,放回原处。
回到檐下,他重新坐下。阳光斜照,映在他右眼尾的朱砂痣上,颜色比平日更深了些。
白芷靠着柱子,闭目假寐,酒壶搁在膝头。
裴无咎望着内室的帘帐,指尖在判官笔尾轻轻叩了三下。
帘子微动,似有风穿入。
姜昭昭的手指在被角下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