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姜昭昭的手背上。她睁开眼,屋内安静,药香淡淡。被子滑到腰间,身上还残留着昨夜经气逆行后的虚软,但脉象已稳,只左腕处略有滞涩。
她坐起身,指尖轻轻按了按少海穴,隐痛尚存,却不似昨夜那般钻心。床边小几上搁着一只空碗,边缘残留着褐色药渍——是裴无咎熬的安神汤。她没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拳,又缓缓张开。
门外传来翻晒药材的轻响,竹匾与木桌相碰,节奏平稳。
她起身穿衣,将十二个药囊一一系回腰间,最后取出银针囊,抽出三枚细针,悬在掌心上方,闭目凝神。脑海中默念白芷所授口诀:“意引针行,神随气至。”指尖微颤,却未落下,只在空中划出三点一线的轨迹。
片刻后,她睁眼,针尖依旧稳悬。
她收针入囊,推门而出。
裴无咎正蹲在檐下,面前摊着几只竹匾,里面铺满刚采的冰魄草。他头也没抬,声音冷淡:“醒了?”
“嗯。”她走到他身旁,目光扫过那些泛着寒光的叶片,“今天有人来求诊吗?”
他停顿了一下,才道:“有位老者,瘫了三年,昨日便到了,等你施针。”
她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我能治?”
“不知道。”他伸手拨了拨草叶,动作不急不缓,“但你既然敢提,就不是为了听我说‘不行’。”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主堂。
老者躺在诊疗榻上,面色灰败,四肢枯瘦如柴。姜昭昭搭上他的脉,指腹下跳动微弱,经络近乎闭塞。她先以金针渡厄之法,逐一疏通手足六阳经,每一针都极轻,生怕牵动残存气血。两个时辰过去,她额上沁出薄汗,衣襟已被浸透,手法却始终未乱。
裴无咎站在门边,手中判官笔垂在身侧,目光沉静。
当最后一针从足三里拔出,老者脚趾微微抽动了一下。姜昭昭深吸一口气,取出三枚特制细针,针身比寻常银针更细半分,专用于经气引导。
她闭上眼,指尖微凉。
神庭、风府、哑门——三点一线,不可中断。
第一针落下,刺入神庭穴,轻若落叶触水,毫无波澜。
第二针抵风府,针尖破皮瞬间,她手腕微沉,稳稳嵌入三分深度。
第三针对准哑门,呼吸放至最缓。针尖触及皮肤时,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根扎进自己少海穴的银针,心头一晃,力道稍重。
裴无咎眉头微蹙。
可就在众人以为会偏斜之际,那针竟缓缓下沉,稳稳没入预定位置,针尾轻颤,却不偏不倚。
时间仿佛静止。
约莫半炷香后,老者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脖颈肌肉微微抽动。紧接着,右手指节猛地蜷缩,指甲刮过榻面,发出细微声响。
“动了!”守在一旁的家属惊呼。
老者猛然睁眼,浑浊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腿……我……能感觉到腿了!”
话音未落,他挣扎着要坐起,双腿虽仍无力,却已有知觉。家属扑通跪地,朝着姜昭昭连连叩首:“活人手!真是活人手再世啊!”
姜昭昭慌忙上前搀扶,脸上发烫:“别这样,快起来……我只是用了该用的针法。”
人群涌进医庐,村民纷纷围拢,交口称赞。有人说她救了父亲,有人说她治好了叔伯,话语嘈杂,热切得让她无所适从。她只能一遍遍重复:“请让一让,病人需要休息。”
裴无咎始终站在檐下,没走近一步。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他才收起判官笔,转身走向药柜。
姜昭昭送走最后一名家属,回到主堂,见他正在整理药材。她站在门口,喘息未平,心跳却比施针时还要快。
“你听见了吗?”她问。
他没回头:“听见什么?”
“他们叫我‘活人手’。”
“早就是了。”
“可这次不一样。”她走近几步,“是我一个人完成的‘金针渡魂’,没有你盯着,也没有白长老在旁边指点。”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得惊人,脸颊因激动泛红,额前碎发被汗水黏住,贴在眉角。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比当年我师父强。”
她一愣,随即笑出声来,蹦跳两步凑到他跟前:“裴郎中,你是不是吃醋啦?怕我以后不用你教了?”
他侧过脸,避开她的视线,耳根微红,却没否认。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千年冰魄。”他说,“下次用。”
她接过,指尖触到布包边缘,凉意渗出。这药极为罕见,向来由他亲自保管,从不轻易示人。
“你真给我?”
“不然呢。”他淡淡道,“留着喂老鼠?”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嘴角压不住地上扬。阳光斜照进来,映在她鼻尖的雀斑上,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院外传来脚步声,赵小宝抱着一摞干净布巾走进来,笑着喊:“姜姐姐,新晒的席子铺好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帮忙。
裴无咎忽然叫住她:“姜昭昭。”
她回头。
“明天还有三个病人。”他说,“一个孩子高热不退,一个妇人产后血崩,还有一个……中了慢毒,拖了八年。”
她点头:“我知道了。”
“别熬夜。”他补充。
她笑了:“你不也经常熬到天明?”
“我是大夫。”他收回目光,“你是学徒。”
“我又不是第一天听你这么说。”她挥挥手,提起药囊走向偏室,“等我把这些药归好类,再来跟你算账。”
裴无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后。阳光洒满庭院,竹匾里的冰魄草泛着冷光。
他抬手摸了摸右眼尾,那里有一粒朱砂痣,颜色比往日更深了些。
风穿堂而过,吹动檐下红灯笼,影子在地上轻轻晃了一下。
姜昭昭在药柜前俯身整理,指尖忽然一顿。她摸到最底层一个暗格,微微凸起,像是被人动过。她迟疑片刻,拉开一看,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页泛黄纸片静静躺着。
她拿起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小字:“金针渡魂·初阶禁忌:习者若心绪未定,强行运针,易致经气逆冲,尤以少海、神门二穴为险。”
字迹熟悉。
是裴无咎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