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昭指尖还停在暗格边缘,纸条上的字迹尚未散去温意。院墙外忽地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震得檐下铜铃轻晃了一下。
她没多想,手已按上腰间药囊。裴无咎一步横移,将她挡在身后,判官笔从袖中滑出,抵在掌心。两人对视一眼,皆未言语。
墨影是从墙头翻进来的,黑袍撕裂,左肩血流不止,落地时踉跄扑倒。他抬手撑地,指缝间全是泥混着血。
“是你。”裴无咎收了笔势,蹲身探脉。三指压下寸关尺,他眉峰一拧,立刻封住对方肩井、天宗、曲垣三穴,血势稍缓。医药箱打开,取出瓷罐,抹上深褐药膏,气味微辛。
墨影咬牙喘道:“天机盟……联合毒教……谷口破阵,火攻三日。谷主被困藏书阁,守不到明日。”
裴无咎眼神一沉,右眼尾那粒朱砂痣仿佛渗了血色。他低头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利落,却不再问细节。
姜昭昭已转身走向药柜。十二个药囊依次摊开,她逐个清点:破蛊散三包,凝神丸两瓶,回阳针六枚,止血粉、护心丹、驱瘴香……最后,她将那包千年冰魄贴身收好,系在里衣夹层。
“你别去。”裴无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石掷地。
她停下动作,没回头。“为什么?”
“战场不是医庐。你前日才施金针渡魂,气血未复。”
她转过身,直视他:“你说过,我不是学徒了。”
裴无咎沉默。片刻后,他从箱底取出鎏金医药箱,递给她:“背着。”
她接过,重量压上肩头,熟悉又陌生。
他又拿出一枚青铜令符,交到墨影手中:“若遇冷霄,出示此物。他若动你,便是与我为敌。”
墨影点头,将令符塞入怀中。
三人牵马出院,夜风卷着凉意扑面。赵小宝睡眼惺忪跑来,手里抱着备好的干粮和水囊:“裴大夫!姜姐姐!路上小心!”
“守好医庐。”裴无咎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马蹄扬起。
姜昭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未熄的主堂,随即跃上马背。三人疾驰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山道浓雾。
山路崎岖,月光被云层遮蔽,仅凭马蹄踏地声辨路。行至半途,前方轰然塌方,乱石堵死通路。裴无咎勒马,望向右侧一条窄径——那是野兽踩出的小道,一侧临崖,湿滑难行。
“绕过去。”他说。
墨影骑在最后,呼吸渐重,额上冷汗涔涔。姜昭昭调转马头靠近,抽出两枚银针,刺入其神门、内关二穴。她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半粒青黑色药丸,喂他服下。
“这是改良的安神汤剂。”她简短解释,“能稳心脉,提精神半个时辰。”
墨影吞下药,气息略平。他低声道谢,声音沙哑。
裴无咎始终在前引路,背影挺直如松。行至一处岔口,他忽然勒马停住。
远处山峦之间,隐隐有火光摇曳,映得夜空泛红。风送来一丝腐腥之气,若有若无。
他没有回头,只问:“你的‘鬼步’练得如何了?”
墨影伏在马上,喘息未定:“能避十箭。”
“够了。”裴无咎抽出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明日此时,我要你在他背后。不出手,只现身。”
墨影明白他的意思。他抱拳,动作虽慢,却坚定。
裴无咎收笔入袖,双腿一夹马腹,率先踏上险径。马蹄踩在湿滑石面上,发出咯吱声响。姜昭昭紧随其后,手指始终搭在药囊口,随时准备取药。
雾越来越浓,裹着寒气缠上脖颈。墨影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肩伤渗血,染透黑袍。姜昭昭靠近些,用银针再刺一穴,助他维持清醒。
“还有多久?”她问。
“天亮前能到谷口。”裴无咎答,“但毒教必设障。他们不会让任何人接近。”
“那就破了它。”她说。
裴无咎侧目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有惧意,只有专注。鼻尖那三颗雀斑沾了露水,在微光下隐约可见。
他没再说话。
又行十余里,山路陡降,坡道覆满苔藓。马蹄打滑,险些失足。三人下马步行,牵马而行。墨影脚步虚浮,靠在崖壁上喘息。
姜昭昭从药囊取出一小包粉末,撒在他鞋底。这是她自配的防滑散,含铁砂与松脂,曾用于雨季出诊。
“再撑一段。”她说。
墨影点头,重新迈步。
前方火光更近,腐腥味也愈发明显。裴无咎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露出几枚细小铁钉,钉尖泛着幽蓝光泽。
“毒钉阵。”他低声说,“有人提前布防,逼我们走正道。”
姜昭昭蹲下查看,摇头:“这不是毒教的手法。他们惯用活蛊,不喜机械陷阱。”
“是天机盟。”裴无咎站起身,“慕容昭的人到了。”
他望向正前方——那里本该是药王谷入口,如今被浓雾封锁,火光在雾中扭曲,如同鬼火跳动。
“走崖边。”他说,“绕开钉阵。”
三人改道贴崖而行,脚下碎石不断滚落深渊,回声久久不绝。姜昭昭一手扶壁,一手紧握药囊,脚步稳健。
行至半程,墨影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肩伤崩裂,血顺着指缝滴下。
姜昭昭立即上前,拆开绷带,发现伤口边缘发紫,已有溃烂迹象。
“中的是‘蚀骨香’。”她皱眉,“慢毒,发作迟,但会逐步侵蚀筋脉。”
裴无咎蹲下检查,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赤红药丸:“这是我早年炼的‘断毒丹’,只能压一时。”
姜昭昭接过,撬开墨影牙关,强行喂下。片刻后,墨影脸色稍缓,呼吸平稳了些。
“还能走吗?”裴无咎问。
墨影撑地欲起,手臂一软,又跌坐回去。
“我背你。”姜昭昭说着,已转过身,示意他趴上来。
“不必。”墨影摇头,“我能……”
“别废话。”裴无咎打断,“她既然说了,就是你能。”
墨影咬牙,伏上她背。姜昭昭身形不算高壮,却稳稳站起,步伐未乱。
裴无咎走在前,判官笔始终握在手中。雾中视线不足五步,每一步都需谨慎。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雾气渐薄。一道断崖横亘眼前,下方是深谷,上方悬着一根铁索桥,锈迹斑斑,木板残缺。
“这是旧时采药人架的。”裴无咎说,“多年无人修缮。”
“能过吗?”姜昭昭问。
“必须过。”
他先上桥,试探每一块木板。走到中途,一根铁链突然断裂,整座桥剧烈晃动。他单手攀住残链,另一手稳住身形,缓缓挪回。
“不行。”他说,“太险。墨影受不住。”
姜昭昭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崖壁一排突出的石棱上。那是风化形成的天然阶梯,狭窄陡峭,常人不敢涉足。
“走那边。”她指向石棱。
裴无咎皱眉:“你背着他?”
“你忘了。”她笑了笑,“我可是‘活人手’。”
裴无咎盯着她看了几息,终是点头。
他先攀上去探路,随后接应。姜昭昭背着墨影,双手抓牢石棱,一脚一脚往上挪。石面湿滑,几次险些踩空,她咬牙稳住。
终于登顶。三人站在崖顶平台,前方百步之外,便是药王谷口。火光清晰可见,夹杂着喊杀声与惨叫。
风送来一股浓烈腐腥,令人作呕。
裴无咎取出一块黑布,绑在脸上,只露双眼。姜昭昭也将药囊中的驱瘴香点燃,挂在胸前。
“准备好了吗?”他问。
姜昭昭点头,手指搭上银针囊。
墨影挣扎着站直,从背后抽出二十四枚透骨钉,一一插在腰带。
裴无咎望向谷口,火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右眼尾的朱砂痣如一点凝血。
他抽出判官笔,笔尖朝前。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