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湿气吹过云海峰顶,马蹄踏碎露水,溅在三人衣角。裴无咎勒马停在医庐门前,翻身下马时肩头旧伤牵动,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回身扶姜昭昭落地,她脚一沾地便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喘息,脸色苍白。
墨影靠在马侧,由裴无咎取下背上的紫檀药箱交予姜昭昭。她接过时手指发抖,却仍咬牙站直:“还能撑。”
裴无咎未应声,只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未熄,药炉尚温,显然是早前备好的安神汤还在煨着。他让姜昭昭坐下,转身去取金疮药。她摆手拦住:“你先处理自己。”说着伸手去解他左臂缠着的布条,指尖触到血痂边缘,顿了顿,才轻轻揭开。
伤口已经发黑,是毒教残留的腐肌散所致。裴无咎避开她的视线:“不碍事,封脉膏压住了。”
姜昭昭没说话,从药囊取出一小包青灰色粉末,吹去浮尘,蘸水调匀后敷上。动作熟练,却不似往日那般利落,中途几次停顿,像是体内有股气流窜动,搅得心神不宁。
裴无咎察觉她呼吸紊乱,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强笑,“就是有点累。”
半夜时分,屋外传来几声鸦叫。姜昭昭忽然惊醒,胸口一阵翻涌,猛地掀被下床,冲到院中干呕起来。她伏在石槽边,吐出的只是清水,可胃里火烧般的难受让她直不起腰。
她摸出银针,正要扎向合谷穴,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别乱来。”裴无咎站在身后,声音低沉。他松开手,转而搭上她腕脉。
指腹刚贴上皮肤,他神色就变了。原本冷峻的眉峰微微一颤,随即凝神细察,换了三指轮番探查寸关尺,又俯身听其气息,再看舌苔颜色。
片刻后,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几分,“有了。”
姜昭昭愣住:“什么?”
“身孕。”他说完这三个字,竟像耗尽力气般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又迅速移开。
她怔了许久,忽然反问:“什么时候的事?”
裴无咎沉默片刻,低声:“大概……在云海峰搭灶台那次。”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静了下来。
那一日暴雨倾盆,他们在山腰避雨,生火做饭。她踩中猎户遗弃的铁夹,脚踝肿起,他蹲在地上为她拆夹、敷药,指尖隔着布巾按压穴位,久久未移。后来雨停,他背她走了一段山路,她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心跳比平时快。
姜昭昭忽然笑了,笑声清亮,像是压抑太久终于释放。她跳起来拍手:“我要当娘了!”说完几步上前,扑进裴无咎怀里,双臂环住他脖颈,“裴郎中,你高兴吗?”
裴无咎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放何处。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耳尖一点点红透。
她仰头看他,眼里闪着光:“你说句话啊。”
他终于抬起手,迟缓地落在她肩头,轻轻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个动作极轻,却带着某种确认般的重量。
“以后……不能再这么拼命。”他说。
“知道啦。”她笑着应,却仍赖在他怀里不肯松手,“不过你得答应我,等孩子生下来,你要教他用判官笔诊脉。”
“还没出生,就想好这些?”
“当然!”她眼睛弯成月牙,“我还想让他学金针渡魂呢!你说他会不会比我聪明?”
裴无咎没答,只低头看着她头顶的银药杵簪,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他想起三年前初遇她时,这簪子歪歪斜斜插在发间,人莽撞冒失,连最基础的配伍都能算错。如今她已能独立施针救人,甚至在大战之后仍坚持照料伤员,直到力竭。
他喉头又是一紧。
“进去吧。”他轻声道,“外面凉。”
她点头,任他扶着走进屋内。裴无咎让她躺下,亲自端来一碗温水,又从医药箱底层取出一包安胎饮,用小盅煎好递给她。
姜昭昭喝了一口,皱眉:“好苦。”
“加了黄芩和白术,护胎必备。”他语气恢复平日的冷静,可眼神始终没离开她脸。
她一口气喝完,把碗递还给他,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吧?”
裴无咎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嗯。”
她这才安心闭眼,唇角还带着笑意。
裴无咎坐在床沿,守了一会儿。见她呼吸渐稳,才起身吹灭烛火,轻轻掩门而出。
院中月色清淡,墨影靠在墙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见是他,便低声道:“都安置好了?”
裴无咎点头:“你去歇着。”
墨影没动,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道:“您刚才……手一直在抖。”
裴无咎一顿。
“从她把脉开始,到您说出那两个字,您的右手就没停过。”墨影声音很轻,“我从没见过您这样。”
裴无咎没有否认。他望向屋内,窗纸上映着姜昭昭侧卧的身影,轮廓柔和。
“那是……活人的脉象。”他终于开口,声音极低,“滑数有力,如珠走盘。不是病,是新命。”
墨影没再问,默默退入暗处。
裴无咎独自立在院中,夜风吹起他残破的衣角。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当年药王谷刑堂之上,师尊烙下弃徒印时的滚烫铁钳,是江湖漂泊三年中无数次生死一线的冷汗淋漓。
可方才那一刻的震颤,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近乎恐惧的欢喜。
他重新推门进屋,走到床前。姜昭昭睡得浅,听见动静微微睁开眼:“你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别走远。”
“不走。”他说。
她这才重新闭眼。
裴无咎坐在灯下,取出随身携带的脉案本,提笔欲记今日诸事,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最终,他只写下三个字——
**有喜矣**。
笔锋收尾时略重,墨迹晕开一点,像一颗坠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