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窗纸上,姜昭昭的手还搭在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着。她睁着眼,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只是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唇色有些发白。
裴无咎坐在床边的小案前,手里捏着银针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再整理药囊,也没去碰判官笔,只盯着她的脸,听着屋内每一次细微的动静。
“疼。”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咬住了后槽牙。
裴无咎立刻站起身,走到床前蹲下,一手覆上她手腕,另一手探向她腹部。脉象急促,宫缩已至。
他转身从药匣中取出三枚细针,沉声道:“稳婆呢?”
门外应声进来一个妇人,鬓发微乱,手里提着热水铜盆。“郎中,我已经备好了。”
“守在门口,听我吩咐。”他语速极快,“若她喊痛加剧,便扶她侧卧,不可平躺。”
稳婆点头退到帘外。裴无咎掀开姜昭昭的衣袖,在她合谷与三阴交两穴各刺一针,手法利落如破阵点杀,针尾轻颤,血未出,气已通。
姜昭昭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一声没吭。
“还有多久?”她喘着问。
“快了。”他收回针,用布巾擦去她额上冷汗,“你撑得住。”
她想笑,却只扯动嘴角:“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没答,只将一碗温水递到她唇边。她喝了一口,刚咽下,身体猛地一绷,闷哼出声。
“开始了。”帘外稳婆低呼。
裴无咎退到门边,背对产房,耳听八方。屋外风停了,但天色渐暗,云层压顶,雷声隐隐滚来。
一刻钟后,屋内传来稳婆的惊叫:“头出来了!可孩子不动声,没哭啊!”
裴无咎一步跨入,见婴儿已诞,浑身青紫,脐带绕颈半圈。他伸手解开,迅速掐断,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贴于婴孩胸口。
那是他早年从长白山带回的寒玉佩,原为镇压体内焚天印反噬所用,如今冰凉玉面紧贴婴儿肌肤,片刻后竟生出一丝暖意。
“咳——”婴孩终于张口,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啼哭出声,响亮刺破屋内凝滞。
稳婆喜极而泣:“活了!活了!是个男孩!”
裴无咎接过襁褓,双手竟有些不稳。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鼻尖发红,眼睛紧闭,小嘴一张一合地哭着。他喉头动了动,低声说了句:“活得好好的。”
姜昭昭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笑出了泪:“裴郎中,你耳朵又红了。”
他没看她,只把孩子轻轻抱稳,调整姿势,让头枕在臂弯里。这动作生疏得不像个曾解百毒、破千局的人,反倒像个第一次拿药罐的新学徒。
“给他取个名吧。”她喘着气说。
“不急。”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先养好你自己。”
屋外传来脚步声,墨影站在院中,手中透骨钉已收起,神情却未松。
“外面如何?”
“风停了,但气味不对。”墨影低声道,“空气里有硫火味,像是燃雷引信。”
裴无咎眉头一拧,正要开口,忽听得“轰”地一声巨响,篱笆东南角炸起火光,木屑横飞,黑烟冲天。
“敌袭!”墨影身形一闪,跃上屋脊。
裴无咎立刻将襁褓塞进姜昭昭怀里:“别下床,护住孩子。”
她一把抓住他袖子:“你要去哪?”
“守住门。”他抽出手,抓起判官笔,大步出门。
院中火光映照,三道黑影翻过残破篱笆,手持短刃直扑主屋。为首者脸上蒙着黑巾,腰间挂着一枚残破铁牌——正是毒教“血蝶令”的碎片。
墨影从屋檐跃下,透骨钉连射,第一枚钉穿左肩,第二枚钉入右膝,第三人举刀格挡,却被钉入腕部,兵器落地。
“毒教余孽。”墨影落地站定,声音冷如霜铁,“谁给的胆子?”
那人冷笑,猛地拍地,一道绿烟自袖中喷出,直扑婴儿所在窗棂。
裴无咎早有防备,判官笔一挥,金针疾射,将毒烟尽数截散。他立于门前,怀抱医箱,目光如刃。
“你们只剩这点手段了?”
黑衣人不答,反手抽出一枚火雷,砸向屋角柴堆。火焰腾起,浓烟滚滚。
墨影闪身逼近,一脚踢飞火雷,透骨钉再度出手,钉入对方咽喉。那人倒地抽搐,手中火折尚在燃烧。
“还有多少人?”裴无咎冷问。
墨影扫视四周:“至少五人潜伏在外,尚未现身。”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树丛一阵晃动,一支淬毒弩箭破空而来,直射窗内。
裴无咎抬手掷出判官笔,空中撞偏箭矢。墨影借势扑出,身影掠地,瞬间消失在林影之间。
屋内,姜昭昭抱着孩子,靠在床头,手中悄悄摸出一根银针,藏在指缝。
火光在窗上跳动,映着她苍白的脸。孩子在哭,她轻轻拍着,低声哄着,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外。
裴无咎退回门边,捡起判官笔,指节沾了灰。他望向远处林间,那里静得反常。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他低声道。
“是来吓你。”姜昭昭接了一句,“让你分神,让你乱。”
他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她笑了下,眼角还带着汗湿的疲惫:“你以为……我只会傻乎乎地等你救?”
裴无咎没说话,只将医药箱放在门槛内侧,抽出三枚金针,插在门框缝隙中,针尾微微颤动,随时感应来敌。
院中火势渐小,焦木倒塌的声音清晰可闻。
忽然,东侧墙根传来轻微摩擦声,像是有人在挪动瓦片。
墨影无声出现,单膝跪地,指向东南角老槐树后。
裴无咎点头,缓缓后退一步,将门虚掩。
屋内烛火摇曳,婴儿哭声渐弱,终于睡去。
姜昭昭低头看着怀中的脸,轻轻吹了口气,拂开他眉心的一缕胎发。
门外,墨影伏地前行,手中透骨钉已换为短匕。他贴近槐树,猛然跃出——
树后空无一人。
他瞳孔一缩,翻身欲退,却见头顶枝桠间一抹寒光闪过。
弓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