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东海迎亲使站在祭台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吉时已过。
  鲤明澜却还抱着小呆,不肯交出最后一缕赐福。
  龙辇中的东海龙女掀开珠帘。
  她看着我的尸身,轻声问道:
  “鲤明澜,这位就是替你引开恶蛟,被困泥渊七年的兄长?”
  弟弟抿了抿唇。
  “是他自己要去的。”
  “没人逼他。”
  东海龙女又问:“这七年,每年只有一个赐福名额,你们都给了谁?”
  弟弟理直气壮地说道:
  “第一年给我。”
  “后来是我的伴读、车夫,还有替我养珊瑚的蚌精。”
  “哥哥根骨好,多等几年又不会怎样。”
  东海龙女看了眼地上的我。
  “如今,我知道会怎样了。”
  她摘下喜冠,扔在弟弟脚边。
  “这门亲事,东海不要了。”
  弟弟脸色大变。
  “你凭什么退婚?”
  东海龙女冷声说道:“你连救命恩人都能踩进泥里,我东海不敢与你结亲。”
  弟弟急了。
  他冲到老鳖面前,一把抢过遗言石。
  “都是假的!”
  “哥哥最会装可怜。”
  “他肯定早就和老鳖串通好了,故意毁掉我的婚事!”
  老鳖伸手去夺。
  弟弟却抬手将遗言石摔向地面。
  爹一掌托住石片。
  他盯着弟弟,声音发沉。
  “这是你哥哥的遗言。”
  弟弟气红了眼。
  “我又没让他死!”
  “谁知道他这么没用,挨七鞭就死了?”
  娘猛地抬手,一巴掌抽在弟弟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彻祭台。
  弟弟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娘,您打我?”
  娘的手不停发抖。
  “他替你引开恶蛟。”
  “他在泥渊里困了七年。”
  “你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弟弟红着眼反驳:
  “是你们说的!”
  “你们一直说哥哥根骨好,什么都能熬过去。”
  “你们还说我是弟弟,他理应让着我!”
  “如今他死了,你们凭什么都怪我?”
  娘僵在原地。
  老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他说得没错。”
  “鲤明澜能变成今日这样,都是你们教的。”
  老鳖从龟壳的裂缝中,倒出一堆破碎贝壳。
  那是被我咬碎的七枚留音贝。
  老鳖一片片捡了起来。
  “照川不要这些了。”
  “可我舍不得扔。”
  “我原本想留着,让他伤心时听一听。至少还能骗自己,你们真的惦记他。”
  老鳖将贝壳放在月白龙珠旁。
  龙珠白光扫过碎片。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遍祭台。
  第一枚,是爹的声音。
  “你弟弟怕冷,今年让他先走。”
  第二枚,是娘。
  “澜儿离不开伴读,你再等一年。”
  第三枚,是弟弟的车夫。
  第四枚,是替弟弟养珊瑚的蚌精。
  一枚接着一枚。
  每枚留音贝最后,都传出同一句话。
  “明年,爹娘一定接你回家。”
  四海宾客一片死寂。
  七句“明年”,像七记耳光,狠狠打在爹娘脸上。
  娘跪坐在我的尸身旁,哭得喘不过气。
  “照川听了七年......”
  老鳖纠正她:
  “不止听了七年。”
  “他还信了七年。”
  娘抚摸着我灰白的鱼鳍,哭着说道:
  “是娘错了。”
  “照川,你醒过来。”
  “只要你醒过来,娘再也不让你等了。”
  老鳖的眼神没有半点动容。
  “可他已经不稀罕了。”
  此时,祭台忽然剧烈震动。
  远处的黑泥渊传来一声巨响。
  无数裂缝从渊底蔓延开来。
  小呆身上的龙鳞片片脱落,庞大的龙身迅速缩小。
  它在弟弟怀中挣扎几下,重新变成了那条巴掌大的锦鲤。
  与此同时,一道漆黑的龙影冲出泥渊。
  它越过四海水族,直奔我的尸身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