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桌子旁边的人离开,直到服务员在她们身边走过去两三次,才一同松开含住的吸管,一同看向彼此的眼睛。“前辈……”
“怎么了吗?”
“你喜欢我为你点的吗?”
“嗯?”
“请不要打哑谜啊,前辈。”
“……”
沉默,然后便扭过头去,白羽很明显不想对这个问题作答。
“姆……”
但妗瞑也没有对白羽的反感和不回答有什么反应。就好像她本来就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结果的。
毕竟要是前辈就这么把这个问题挑明了,那也不是自己心中那个可爱的前辈了呢。妗瞑这样想着。
不过,由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她也不打算在自己的表情上吐露些什么。只是和白羽一起,慢慢地把那杯咖啡喝完。
棕色的液面缓缓下降,如同退潮的海。上面的奶沫一点点消磨殆尽,如同那不再泛起的浪花。
到最后只剩下细沙般的杯底,裸露在两个人面前,上面还残留着小小的水洼,倒映出白羽的眼睛。
两人把那杯心形吸管的咖啡,喝得很慢,很慢。
慢到妗瞑有足够的时间,把白羽此刻的样子,一寸一寸地,刻进心里。
她看见,白羽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见,白羽含住吸管时,那樱红色的唇,会微微地、软软地,抿起来。她看见,白羽偶尔抬眼看她时,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前辈。”妗瞑忽然说。
“嗯?”白羽松开吸管,看向她。
“你嘴角,沾到奶沫了。”妗瞑说着,探过身去,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替白羽擦掉了唇角那一点点奶沫。
她的指尖,擦过白羽柔软的唇角。那触感,温热,细腻,还带着咖啡和奶油的甜香。妗瞑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像被火烫了一下,一直烫到了心里。
“啊……谢谢。”白羽有些意外,耳尖悄悄地红了。
“不客气。”妗瞑缩回手,把那只碰到过白羽唇角的手指,不自觉地,攥进了掌心里,像要留住那一点温度。
“前辈。”妗瞑又喊她。
“又怎么啦?”
“没什么。”妗瞑摇摇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就是觉得,能这样和前辈坐在一起喝咖啡,真好。”
“傻不傻。”白羽轻笑,伸手,在妗瞑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以后有的是机会。下次,我请你喝。”
“下次,我要和前辈去喝手冲的。”妗瞑认真地说,“前辈不是说过,手冲的更好喝吗?我想尝尝,让前辈念念不忘的,到底是什么味道。”
“手冲的很苦哦。”白羽故意吓她。
“那我也要喝。”妗瞑仰起脸,一副“我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因为,那是前辈喜欢的味道呀。只要和前辈一起,再苦,也一定是甜的。”
白羽愣住了。
她看着妗瞑那双亮晶晶的、满是信任与喜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某处,被这个后辈,用一句话,就搅得又暖又乱。
“你呀……”白羽别开视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总是说这种,让人招架不住的话。”
“因为是前辈呀。”妗瞑笑得又甜又软,“只有对前辈,我才会说这些。”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斜斜地铺满了整张桌子。把两人之间那杯只剩一点残液的咖啡,照得波光粼粼。
妗瞑想,这大概就是她这一生,最想永远停住的一刻了。
和她的白羽前辈,一起,坐在这样一家小小的咖啡店里,说着这些,没完没了的、甜到发腻的傻话。
而白羽想的是,原来被人这样满心满眼地喜欢着,是这样一种,让人连指尖都发软的、温热的欢喜。
只是,她们谁都没有说出口。
好像只要不说,这一刻,就永远不会结束。
“喝完了呢……”
“是啊,前辈……喝这么多咖啡会睡不着的吧?”妗瞑轻轻捏着吸管,眨了一下眼睛。
“那不还是因为你的缘故,非得要点那么一杯……”
“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晚上睡不着……”妗瞑拖长了声音,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羽,里头的暗示浓得化不开。
听到“晚上睡不着”五个字,白羽心中好像立刻反应过来了什么,然后赶忙探过身子去捂住妗瞑的嘴:“打住打住!”她的手掌覆上去,掌心贴住那两片柔软的唇,烫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猛地一跳。
妗瞑也不恼火,毕竟——这样慌慌张张的、甚至都忘记旁边还有人的前辈也一样可爱呢~
想到这里,眼睛又忍不住飘向白羽那可爱的、樱红色的、看起来就相当柔软的、可以被轻轻捏住的小嘴。
小巧的嘴巴,鲜艳的颜色……如果这样可爱的嘴唇贴到自己身上……温热的触感一定会很舒服,很舒服的吧……
然后如果再深入一点的话……比如舌头……比如唾液……再往深处一点点的话……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近的距离,一看到前辈的嘴唇,妗瞑心里就突然间冒出好多好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她当然也会在清醒的间隙,比方说在想到舌头的时候,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了。
不过很明显,这短暂的清醒并没有什么用呢。不过这也让她可以注意到前辈那因为害羞而发红的脸蛋一点点褪去红晕,捂住自己嘴的手也一点点放软……
很明显,前辈也反应过来,这里是什么场合,而她又应该做些什么了呢……
“那个……没事吧?”白羽轻轻地松开手,颇有些歉疚地问,“就是……就是刚才突然间捂住你的嘴,没什么事吧?”
妗瞑听见了,但她没有什么反应。而只是在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趁着前辈把她的手掌贴到自己嘴上的时候,伸出舌头在上面舔舐一口呢?
“……”
“诶……”
和表面上的镇定不一样,其实白羽的心里反倒相当慌张呢。不只是因为刚才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出了这么失礼的行为,更重要的是,刚才自己对自己的后辈做了那么有点过分的事情呢。
该不会……妗瞑生气了,所以不想搭理我了吧……
在这尴尬的沉默之中,白羽有些不安地想着。
但她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弥补过错。再怎么说,刚才也是她做错了呢……虽然妗瞑的话语确实有那么一些偏激,但自己这么冲动的动作也确实不大应该呢。
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呀?是给她道歉,还是装作自己这副前辈样子?
自己作为前辈,应该是要道歉的吧,但是前辈的面子……
唔……
就在白羽在内心里激烈地左右互搏的时候,她眼中的后辈反而突然间站起来,将手抚上她的下巴,让她强行抬起头看着自己。
“该不会……前辈因为刚才的事情,在内心里面想着怎么对待小妗瞑吧?”
“诶?”相比于颇具攻势的妗瞑,一转身份的白羽反而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能够感觉得出来,自己现在的地位好像有那么一点奇怪——明明自己是前辈,但为什么会像后辈一样被对待着?明明自己比对方的年龄大,为什么自己却像对方的下位者一样?
然而……好像自己现在的位置确实比她矮一点点的哦……
“所以还记得刚才我说的吗?”
“诶?是指今天晚上睡不着的事……”在有些模糊的状态下,白羽下意识地回答道。
“对的呢,只是这件事哦……今天晚上……”
“停停停停停!”还没有等妗瞑说完,白羽就赶紧打住。这次的声音甚至比刚才还要大,丝毫没有考虑到周围还有人的事实。
“诶?白羽前辈在想什么呢?”妗瞑装作一副特别清纯的样子反问道,同时收拾着自己和前辈的东西。
“就是……就是那些事情……”
“什么事情呢,妗瞑可一点也不知道哦。以及……前辈为什么我现在都在收拾东西了,你却还是在仰望着我呢?”妗瞑把脸凑近了些,杏眼弯成两抹月牙,唇角噙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声音软糯糯的,尾音还俏皮地往上勾了勾。
“我……我……”白羽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这两个单薄的音节,脸颊腾地热起来,连耳根都烧成一片薄红,指尖无措地绞着裙摆,眼睫扑簌簌地颤,半天接不上一句完整的话。
“好啦,前辈,这里人还很多呐,先一起出去好吗?”妗瞑柔声哄着,把自己的手递到白羽面前。而在懵懂和迷糊之中,白羽也搭上了那只手,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漫上来;在恍惚间,自己便被带离了刚才还在的咖啡厅,只剩下嘴里面留下的余香,和手中的温热……
哦,还有在妗瞑手上的她的东西。那些被妗瞑拎在手里的零碎物什,正随着她轻快的步子一晃一晃,稳稳当当,一件都没落下。
……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偏西了。西边的天空晕开一层薄薄的橘,空气里的燥热也软了下去。
太阳不再那么毒,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整条街都染成了一种温柔的、蜂蜜般的颜色。那光暖暖地铺下来,落在店铺的玻璃门、赭红的地砖和行人的发梢上,像把一切都裹进了一层温吞的琥珀里。
妗瞑走在白羽身边,两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她故意放慢了步子,肩膀几乎要贴上白羽的肩。
“前辈。”妗瞑忽然伸出手,小指悄悄地、试探性地,勾住了白羽的小指。勾住之后,她屏着呼吸,不敢看她,只把视线别向路边,耳尖却已悄悄地红了。
“嗯?”白羽没有甩开,只是偏过头看她。那目光落过来时,妗瞑的心跳乱了一拍,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当场逮住,却又不舍得松开手。
“没什么……”妗瞑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却把白羽的小指,勾得更紧了一些,“就是……想牵着。”那后半句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尾音颤颤的,像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想牵就牵嘛,还搞这种小动作。”白羽轻笑,索性把她的手整个握进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扣,扣得又稳又实。
白羽的手,很暖,很软,又带着一点属于魔法少女的、微不可察的力道。妗瞑被她这样牵着,整颗心都像泡进了蜜糖罐子里,甜得晕晕乎乎的,连步子都轻飘飘起来。
“前辈……”妗瞑小声喊她,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还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
“嗯?”白羽应着,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我们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喝咖啡、一起散步吗?”妗瞑的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吐得又轻又慢,生怕说重了,眼前这好光景就会被惊散。
“当然能啊。”白羽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怎么突然问这个?”她问得随意,语气里却透出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因为……因为我想一直一直,都和前辈这样。”妗瞑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不是以魔法少女和后辈的身份,而是……而是作为白羽和妗瞑。”说到最后,她几乎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个埋了许久的愿望吐露出来。
白羽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任由掌心那点温热,一点点渗进心底,把心口熨得又软又烫。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栗色头发的女孩。夕阳把妗瞑的脸庞映得柔和,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盛着满满的、不加掩饰的喜欢,亮得几乎要把白羽整个人都看穿。
白羽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像有什么温软的东西堵在那里,让她想说的话在舌尖绕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傻瓜。”她轻声说,把妗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自己的体温都透过十指渡过去,“我们不就是白羽和妗瞑吗?”
妗瞑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连眼尾都漾开细细的、发亮的水光。
两人就这样,十指交扣地,慢慢走在被夕阳铺满的街道上。谁也没再说话,却都默契地放慢步子,让这一刻的暖在指缝间多停一会儿。
路过白天那家橱窗时,妗瞑又看见了那对白瓷小猫。它们依旧并排坐着,脸贴着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圆滚滚的身子泛着温润的釉色。
“前辈,我们改天,把这对小猫买回家吧。”妗瞑说。她停住脚步,目光黏在那对小猫上舍不得移开。
“好。”白羽应得很轻,却也很认真,“改天,一起买。”她把这几个字说得郑重,像在心里替它寻好了一个位置。
“说好了哦。”妗瞑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郑重的小心翼翼。
“说好了。”白羽点头,字字落得干脆,指尖在妗瞑掌心轻轻按了按,算是把约定盖上了章。
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吹起两人的裙摆和发丝。她们的影子,在地面上,被夕阳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近,直到,彻底地,融在一起。
那时的她们,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句“改天”,竟然,再也没有了以后。
这条街道本来就是为了散步用的,所以在街边既有许多特意挑选过而又被精心设计过的店铺,脚下踩过赭红的地砖,每隔不远处又有许多树相互掩映着,阴影遮蔽着阳光,将一片片阴凉温柔地覆在路旁的长凳上。那些树的枝叶密密交叠,风一吹,便筛下满地的碎金光斑。
思绪尚在迷蒙,未及厘清方才种种,白羽的身体已经坐在了其中的一个长凳上。她的双腿先于意识一步,带着她在那片阴凉里坐定,等她回神,人已落了座。
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妗瞑把自己拉到了长凳上面。那只温热的手还扣在她腕间,力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眼前的女孩就坐在自己的旁边,轻轻地依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回那个怯生生、软绵绵的、有些犹豫的后辈,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幼鸟。她身子一点点贴过来,脑袋小心翼翼地搁在白羽肩窝里,呼吸轻浅。
“那个……白羽……前辈……”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吞吞吐吐,像拿不准该用哪个称呼才不显得太过亲近。
娇软暖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白羽扭过头来,看着被黑色长发所掩映的白皙脸庞,听着那可爱的声音。那声音贴着耳畔,温热的气息混着一点清甜的香气,像羽毛似的挠在她耳廓上。
“刚才我在咖啡店里的举动,你应该不会介意吧,如果介意的话……”说着身体就靠了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能够感觉到她的发丝挠过自己的手臂,她的气息抚过自己裸露的肌肤,“就算是打我也可以的……”那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含在唇齿间,尾音颤颤的。
“诶?为什么……要惩罚小妗瞑呀?”白羽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偏过头逗她似的反问。
“因为刚才在咖啡店里,小妗瞑这个不合格的后辈把前辈的脸都丢尽了……所以需要惩罚嘛……”当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妗瞑的脸都已经趴在了白羽的身体上,微微看到一丝淡淡的红晕,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白羽没有接话,只任由这片刻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软软铺开。
听了这些话,白羽倒也没有动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听着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用手轻轻捋过她的发丝,指尖轻轻地抚弄着,缠起头发又轻轻放下,一边宠溺地看着依靠在自己身体旁边的妗瞑。那指尖陷进她柔软的黑发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卸下防备的小动物。
风拂过衣角,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携来几缕清浅的暗香。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一侧空气,却将一片阴凉,完整地留给了不知不觉已偎入她怀中的妗瞑。
长凳上,妗瞑靠着靠着,就睡着了。那只还勾着白羽手指的手,慢慢卸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了下去。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像一片羽毛,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拂在白羽的颈侧。白羽不敢动,怕惊醒她,只好僵硬地、小心翼翼地,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