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那个女的跟你交易的内容具体是什么?”
  “准确来说,老夫和那人真算不上交易。”
  李淳风捋着胡须,眯着眼睛说道:“许多年前我就曾经见过那个姑娘——那时候的她就是这般年轻的模样了,多年过去,一点儿也不见老。当初我给她掐算姻缘,只道世上并无此人,她是天生的孤寡命。”
  “可那女的偏生不死心,说老夫算错了。你知道的,我们这一行嘛,算错了的,解卦解错了的在所难免。她不信便不信吧,可那之后竟年年来找老夫卜卦。”
  “今年出了意外,一个月前我给她卜卦,竟然有了人选,而且那人不日之后就将来我太玄观。”
  “自那之后,这女的就一直徘徊在我太玄观山下,跟个女鬼似得不肯离开。我只道她是有着前尘宿慧,孽缘未了,也就由着她去了。”
  说罢,李淳风抬手戳了一下宁河月的脑门。
  “那姑娘等了你许多年,你们二人的鸡婆事,非要把老夫卷进来作甚?”
  听到李淳风的话,武荷胭有些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尊主!就是她!肯定是她!她就是您曾经找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嗯……”
  宁河月不咸不淡地点头,反应并没有武荷胭期待的那般激动。
  李淳风瞥了一眼宁河月:“你所好奇之事老夫已经解答,非要说我和那人有什么交易,无非是她跟我说王二宝将来会成为太玄观的中流砥柱。除此之外,我并没有刻意出卖你什么,你少把老夫当成贩夫走卒一样的商贾之流。”
  说罢,他又补充道:“诶,小子,既那人果真和你有余缘未了,怎不见你把那人带上山来?”
  “谁知道,那人也不自报家门,占了我便宜之后就跑了。”
  宁河月耸了一下肩膀。
  “不过眼下比起那个女的,我还有另一件更好奇的事情。”
  “……”
  李淳风闭上了嘴巴,短暂沉默后,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他好像明白宁河月今晚找自己私聊的最终目的,提前摆出了拒绝回答的态度。
  “你到底是如何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刚见面时听你的话,你好像从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存在了。”
  “……”
  “就连我在屏幕跟前骂你是小气鬼你都听得见。”
  “……”
  “当初玩家何止数千万,能骂你抠门臭老头的没有十万也有一万了,怎么你就知道我姓宁,是唐鹊影的号主?”
  “……”
  宁河月看着这个和唐鹊影一样,近乎打破第四面墙,知晓自己游戏之外玩家存在的李老头。
  唐鹊影是自己的游戏角色,只认得自己一个非常好理解。
  但李老头为什么知道自己是宁河月?他是NPC,游戏时代跟他对话的人海了去了,为什么偏偏记得自己?
  一开始自己以为是武荷胭或者那个万花大雷女跟他说的。
  但仔细想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两人都是有求于李淳风,目的在自己身上。
  那她们两个都没必要拿出自己游戏时代骂这老头抠门的事儿大说特说。
  而且这种小事,自己上一个轮回也不见得会再跟这两人转述——事情太小,太没必要告诉别人了。
  除了挨骂的当事人之外,自己这个骂人的都不太会记得这种没必要的小事儿。
  李淳风表现出来的态度更像是他亲自听过,当场被骂过。
  宁河月执着地要从李淳风身上找到答案,毕竟这极有可能关系到自己能不能找到回到地球的方式。
  李淳风沉默了半晌,似乎也意识到凭着宁河月这执拗的性子,不给出个说法,他今晚极有可能真跟自己在山峰上耗一宿。
  “你知道推背图么?”
  没由来的,李淳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当然知道,你跟袁天罡在李世民的授意下搞得玄乎乎的东西,说是能推测出来唐朝以及后面朝代许多重大事项。”
  这本书被后世各种地摊文学吹的神乎其神,什么事儿都会有一群民间科学家蹦出来说推背图上曾经预料到过。
  “你知道它为什么得名为推背图么?”
  “……”
  宁河月闭口沉思。
  后世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当初李淳风算得太过入迷,一直往后推很多代的世事,袁天罡怕他泄露太多天机,就在背后推了他后背一把,叫他停下,所以叫“推背图”。
  “袁天罡当时真推了你一下?”
  “呵呵,准确来说,是拉了我一下。把我从那个诡异的洞里面拽了出来。”
  果然。
  宁河月有些激动地问道:“那个诡异的洞让你通到哪儿了?”
  “通往了一个似是而非的世界。”
  似是而非?
  这叫什么话?
  宁河月刚要开口,李淳风却先哑声问道:“小子——告诉老夫,今年是哪一年?”
  “……调露二年。”
  “你更习惯有另一种纪年法吧?如今——是公元多少年?”
  “公元……680年。”
  “老夫是什么时候死的?”
  ……
  ……
  ……
  宁河月叹气,闭口不答。
  历史上记载的那位李淳风,死于公元670年。
  倘若李淳风真的在那场推演天机上看到了地球那一侧的记录,那他应当同样也发现,在“历史里”,现在的他是个不该活着的人。
  所以才是似是而非的世界。
  这里是游戏世界,是基于唐朝为原型的架空世界。百年后才会诞生的神策军提前出现在了华山脚下,十年前就该死去的李淳风在太玄观上仍当着一方掌门。
  李淳风看着回过味儿来的宁河月,笑道:“现在,明白老夫为什么不想谈了?”
  “……抱歉。”
  李淳风笑着摇了摇头:“何必道歉,我辈修道之人,求得从来不是得道飞升。《道德经》有云‘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你执着于真相,并没有什么过错。”
  李淳风缓缓起身,不知从何处取出了拂尘一扫。
  “实不相瞒,贫道害怕了,贫道害怕‘武曌’真的会出现。”
  如今这个世界上应当还没有“曌”这个字。
  那是武则天登基之后用以标榜自己的伟大,生造出来的文字。
  “她如若真的像黑洞中记录的那般出现,那这区区太平了不到二十年的李唐天下,会不会终究接连迎来越王之乱、武周代唐、安史之乱……”
  “后世的大唐是什么样?骄兵挟帅、藩镇自重,君臣猜忌、骨肉相残,兵强则称帝,兵败则受戮——那这一切跟我父亲口中,隋前的南北乱世有什么分别!!百姓才安宁了多久!!为何又要蒙罹那般人间惨剧!!”
  “也正因如此,贫道坚决不跟袁天罡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四十五年前就该死了的傻子一样,推举武媚娘一步步向着武曌的位置发展。”
  李淳风拧开了酒葫芦,又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直到酒葫芦里的酒水被喝空,被他随手扔到了山崖下面。
  “坦白讲,当你来到这个世界时,老夫是为难的。”
  “驱逐你,或者杀了你——在给那女子卜出你时,老夫确实犹豫过。”
  “也正是那时,老夫忽而想起你是谁了。你是那万千杂音中最清晰的一缕,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娃儿。躲藏在李下玉体内的一缕声音。”
  “后来,你上了山。”
  “看你陪在下玉身边时,老夫忽而又有些喜悦。”
  “是啊,你同下玉一道长大,你不会由着她死去。”
  “武曌不会让下玉活着,那么她就是你天然的对立面。”
  “贫道观察下来,发现你这个世外之人并不打算让贫道,让武曌,让大唐,让天下,去顺应那个似是而非的世界发展。”
  “所以,贫道打算助你,站在你这一边。”
  李淳风转过身,低头看向宁河月。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而贫道把注压在你这唯一的变数上。”
  “宁小子。”
  “你曾是世外之人,如今却将自身命运与李下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