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群体一向是消息最灵通的,对宁河月这位被皇上与天后同时重视的周“毅”判官百般吹捧,应酬了好一阵,宁河月才把这几个要拉着自己吃接风宴的家伙送出家门,回到卧室扑倒在了床上。
“……道长。”
卧室的门被打开,一个皮肤黝黑粗糙,穿着蓝色的粗布短衫,脚下踏着破烂的草鞋,秃顶鹰钩鼻,身材不到一米五的矮短汉子走了过来,瓮声瓮气地说道:“要不要我先去把邻居家的情况都摸清楚?”
“不用,太监们都告诉我了,东边是空房子,西边是荥阳崔氏的一个员外郎,管粮册的。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请我出去吃饭。”
“……嗯。”
矮短的汉子沉闷地嗯了一声,外头阿密塔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一把搂住了那矮短汉子的腰,从其背后探出头来,俩眼珠亮晶晶的:“逛街!逛街!刚刚我看到好多好吃的!我要买!”
粗短汉子无奈地回头揉了揉阿密塔的脑袋,同时用目光询问宁河月的意见。
在马车颠簸的失去浑身气力的宁河月举起胳膊甩了甩。
“你带着阿密塔出门吧,想买点啥买点啥,我要歇会儿,累死了逑的。”
“可是——”
“怕啥,这是皇城里头,更何况我也不是没有自保手段。而且别忘了咱们商量过的……”
宁河月没把话说完,粗短汉子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说罢,汉子挽住了阿密塔的手,低头叮嘱道:“出去逛街可以,但别在街上喊我的名字,听到没?”
“人家又不傻!嘻嘻,走,走!!”
两人离开了屋子,像极了家中老仆带着大小姐外出逛街。
宁河月一直听着俩人的脚步走远了,才把脑袋从床上抬起来,长长地吐出了好大一口气。
“噗哈哈哈哈哈哈——卧槽,武大郎,武大郎,哈哈哈哈哈——”
不行,唐鹊影如今的易容的这身装扮真的太难绷了。
这一路上自己真的花了好大力气憋着不笑出声来。
长安城人口百万之众,鱼龙混杂,难说没有像袁天罡那样认出唐鹊影这张脸的,为了打消不必要的风险,唐鹊影易容成了如今这幅尊荣。
可惜的是,唐门杀手的易容术再怎么精妙,也伪装不了身高这一关键因素。
唐鹊影努力往鞋里面垫了半天,才把自己的身高垫到了一米五上下,满脸络腮胡,秃脑门,乍一跟你妈武大郎似得。
笑够了,宁河月揉着坐车坐的酸痛的尾巴骨,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首先是李唐皇室方面的要求。
根据太监的交代,自己的日常工作轻松至极,每天上午八点钟左右去留守府点个卯,下班的时候报个到,也就结束了。当地的官员不会安排任何文书性质的工作给他这个“周判官”。
而自己的主要职责就是随机应变,利用如今这个身份,查清楚如今这个二圣不在,鱼龙混杂的长安城里,给方势力的心思鬼胎。
因为没有具体的职权,能保护他的身份也就只有六品下和名字中的“毅”字,这期间一旦行事唐突,把事情做得太过火,惹得五姓七望施加给朝廷的压力过大,那自己就会被罢职免官,回山上继续做道士。
朝廷会根据宁河月报上来的情报来判断宁河月的功劳,虚报瞒报是不行的,因为像宁河月这样身份特殊的眼线在长安城里多不胜数。
这期间,因为袁天罡死了,不良人群龙无首陷入静默,因此辅助宁河月行动的会是隶属于武后的听风阁。
他旁边的那个空房子就是听风阁的联络点之一,除了听风阁会完全听从宁河月的安排和调遣,一切以保护宁河月生命安全为最高准则行动外,其余各部均不会对宁河月特殊照顾。
“这是打算把我往听风阁的首领位置上推,让看看我有没有潜力把听风阁带的像袁天罡的不良人一样大啊。”
然后便是宁河月自己的盘算。
首先,这趟长安之行的根本原因,是自己在不良人总部,从袁天罡桌子上找到的那封信。
初代圣女极有可能就在长安城里,被藏咋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这是跟自己剧本内容产生重大违背,且不知原因的点。
绛衣祆教贼心不死,他们那个新首领哈贾尼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找到阿密塔的妈妈,自己就能知道很多问题的答案。
……
不,哪怕什么都问不出来,也至少要让阿密塔见到她妈妈一面才行。
这也是为什么唐鹊影易容了,而外貌特征更明显的阿密塔维持原状,自由地在这个充斥着胡商的长安城行走。
让她俩出门就是为了钓鱼的。
什么人盯上了阿密塔,什么人就会成为突破口。
按孙思邈老爷子的说法,身为人丹的阿密塔价值巨大,被打的元气大伤的波斯祆教肯定不会让阿密塔流落在外的,势必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回。
整理好了思路,宁河月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如今唐鹊影带着阿密塔出去钓鱼了,自己又进入了单独行动环节。
等会儿会不会有人给自己套个麻袋,敲个闷棍什么的?
好期待啊。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宁河月走出了卧室,在自家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拉开了院门,打算先在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溜达溜达。
可随着大门缓缓被拉开。
噗通一声。
什么东西的影子迎面朝着宁河月砸来。
随着宁河月下意识地躲闪,那东西从门外直挺挺地栽倒进了院子里。
定睛一看——
是个死人。
第64章 冤枉你的人比你更知道你冤枉
“唉,嘿,哈哈哈——好啊,耍得好啊。”
宁河月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来面对自己来到长安城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拉开的朱红色大门。
油漆上有一块很明显的湿漉漉的印记,不是血渍,是汗印。
这说明自己开门之前,这个人是一直靠在门上,随着自己拉开门,这人才栽倒进来。
门外大街上看不到人影,只能听到远处的叫卖声。
宁河月在门外左右看了看,回身折返进屋,查看这具被送上门来的尸体。
那是个看不出年龄的老人。
头发花白,身体干瘦得可怕,皮肤贴着骨头,浑身上下找不出几两肉来,看着近乎跟骷髅没有区别,以至于完全无法分辨此人的年龄。
他的脑袋下方流淌出了暗褐色的血液,却只在院角洇染开很小的一团,除此之外,没有明显的外伤。
宁河月试探了一下鼻息,又捏住了死人的手腕。
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微抿,牙关咬紧。
“这么玩啊?跟我这么玩啊?行。”
这人是自己杀的。
尸体皮肤柔软,身上还有温度,说明这个枯瘦的老人在自己门前靠着的时候,还是个能喘气儿的活人。
但因为极度的饥饿,这人意识已经昏迷了,随着自己拉开门,他从屋子外面摔倒进来,脑袋磕碰在地面的那一下带走了老人的这条苦命。
这连栽赃都算不上。
虽然是宁河月导致了他的死亡,但即便是自己没有官身,只是平民百姓,正常的官府也不会因为这种事儿对自己判刑。
毕竟这只能算是意外。
而正因为是意外,所以官府也不会去查是谁把这个快要饿死的老头儿放在宁河月家门前的。
毕竟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走到哪里,死在哪里都不奇怪。
这只能算是有人想要给宁河月这位从外地来的六品下小官儿一点小小的京城震撼。
宁河月低头看着地上的死尸,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前方,或许在摔死之前,他就已经没了意识,什么都看不到了。
没有绝望,没有痛苦,在摔死的前一刻没有一点儿挣扎,表情空虚呆滞,仿佛连自己的死亡都没有察觉到。
宁河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伸出手,替老人阖上了双眼。
唐鹊影和阿密塔刚出去没多久,所以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