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现在走的是哪条街,沿街有什么建筑与商店,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发现一些惊奇之处:“咦?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公园?太久没从这边走了。”
“那以前这里是什么样子的?”陆时砚偶尔会搭句话。
“以前这里有个池塘,小时候我还来钓过鱼…”
“你还会钓鱼?”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惊讶。
“会啊,我还会爬树呢…”
不自觉竟有种想在他面前显摆的意图,于是话题就那么自然而然被带歪了,她不再只说城建,而是说起自己与这个小镇的回忆。
“…小时候经常在那家包子店买早餐,其实并不是很好吃,但因为那时候早上总是起不来床,每天都踩点出门…没想到这家店现在还开着…”
沈南初越说越上头,直到远远看到那几栋亮满灯的教学楼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石板路,红砖墙,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前方不远处就是那扇挂满条幅的大门…
她一下停住脚步,话也没了。
“怎么了?”身边的男人回过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沈南初声音低下去,这条路离家最近,但哥哥去世之后,她再没走过,哪怕再远,她也每次都选择绕道。
刚刚跟陆时砚说话走了神,现在都已经走到了路中间,再回头,又得绕好远的路。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沈南初低着头,避免去看那所学校的任何一切,即便如此,梦里的回忆仍旧一股脑涌上来。
前言的道路扭曲,路灯似乎也暗了下来,她甚至错觉有个青白的少年,正站在旁边死死盯着她。
呼吸越来越急,就在沈南初即将崩溃的一瞬,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抱歉,能不能扶我一下。”陆时砚撑了撑的手杖,语气带着些许的歉意:“这条路似乎不太好走。”
他的嗓音温润,仿佛凛冽冬日中最暖的那片炙阳,一瞬间将她从那窒息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沈南初被动靠过去,抱住他的手臂。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陆时砚转过身时,高大的身子将旁边的耸立的大门全然遮蔽住了,她的周围只剩他温柔的体温与气息。
这条曾经让她恐惧至极的路,在此刻被他全然遮挡住了。
直到从那条路走出来,沈南初忍不住抬眼去看他。
陆时砚像是全没发现她的打量,表情自然而平静,他依旧如常,甚至没问她为什么突然沉默。
“刚刚那条路,我其实已经很多年没走过了。”不知道为什么,沈南初突然就很想告诉他,她的故事:“还有昨天的那间房,我也很多年没进去过,本来是想给你住的…”
陆时砚似乎察觉到什么,停下脚步,转过头似乎在看她。
他没有出声,但身体语言却表示,他在很认真的聆听。
“刚刚那条路上有所高中,我哥哥就是在那里去世的。自从他去世之后,我就再没有走过那条路。”沈南初目光呆滞的看着远处黑暗的角落,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我们好像一直没能从他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我妈选择去找他,我爸维持着他的房间等他回来,我则选择去报复那个害死他的女孩…”
迎面一阵冷风灌来,强大的气流让她有一瞬窒息,声音一下卡住了。
其实也不知道要再说什么,不过沈南初确实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生真是好难,遗憾一旦产生,越是想要去弥补,就越是要犯错。”
她看着他的眼睛,惨然一笑:“还不如一开始什么都不做。”
“我其实很能理解你,我也有过相似的经历。”陆时砚忽然开口,“我的祖母是在接我放学的路上出车祸死亡的,为此我也一度憎恨过许多人,肇事的司机,突然请假的保姆…甚至,我自己。”
沈南初震惊地抬眼,她完全没想到,陆时砚会以这种自揭伤疤的方式来安慰她。
“Eli…”她想阻止他说下去,“我只是想找个人倾述,你不需要跟我说这些。”
?
“没关系,我也想对你倾诉。”他笑了笑,继续说道:“那时候的我也做错了许多事情,一度让我父母苦恼的想把我送到国外去,直到有次,我亲眼目睹了一起凶案现场。有个人驾车,在一所幼儿园的门前连撞数人,起因是凶手的父亲讨薪失败,自杀后又没有得到相应的补偿,于是凶手想撞死那个老板的女儿以作报复。而讽刺的是,那个老板的女儿并不在被撞的人里,死去的,都是无辜的小朋友。”
“那件事让我明白,人只会在仇恨与悲伤里迷失自己,而那些并不能弥补缺憾,也是因此,我选择了学医。”
路灯在陆时砚的头灯撑起一把温暖的伞,他的眼眸和语气一样温柔:
“在医院里工作的时候,我见过许多死亡,也渐渐悟出一个道理,我们之所以无法面对亲人的离世,并不是因为一条路,一个房间,或是某个导致他死亡的原因,其实更多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准备好,跟他们告别。”
生日礼物1208字
生日礼物
陆时砚在说完那番话的第二天,就有急事从小镇离开了。
沈南初躺在他睡过的沙发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忽然发现其实最好的开解,并不是说一堆听起来非常正确却很难做到的大道理,而是他对自己的感同身受。
好像在那一刻,他们共通了彼此的生活,贴近了对方的内心。
虽然沈南初现在依然恐惧进入那个房间,但至少她不再觉得这个充满了回忆的房子可怖。
去医院的时候,她把那番话说给父亲听,他许久沉默,只是提着眼镜的手突然有些颤抖。
良久他才摘下眼镜,长叹一声,头一次正视起那件事:“你哥确实走得太突然…”
突然到他们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因此至今无法释怀。
但这世上就是有许多事情不尽如人意。
美好的人并不一定拥有完美的结局,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也从来不是以人的品质或才华来安排的,正因如此,人类短暂的生命才会显得尤为可贵。
“再过两天就是你哥的生日了。”父亲忽然开口吩咐:“今年就不去山上了,在家里随便弄点就成了。”
?
沈南初有些惊讶,虽然只是一点点小改变,但这却是这十年里,父亲头一次在哥哥的事情上妥协。
…
沈南初在隔天就知道了陆时砚提前离开的原因。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巧,平常不怎么关注娱乐新闻的她,突然就看到那条消息。
两条价值九位数的天价项链在拍卖会上被拍下,其中一位买主高调宣称,那是送给自己未婚妻的生日礼物。
而那位买主后来被证实,正是陆氏集团的少东家。
那条新闻底下的评论各种羡慕嫉妒恨,沈南初盯着那条项链的照片,想的却是陆时砚的未婚妻,一定很漂亮。
至少比她漂亮,因为以她自己的容貌,万万撑不起那条项链。
沈南初突然开始懊悔起自己那天晚上的举动,真不该趁机占他便宜的。
陆时砚看起来很爱他现在的未婚妻,他们很般配,家世相当,相貌应该也很相配,他那样好的一个人,跟谁在一起都会很幸福。
既然他都已经拥有了新生活,她实在不该再去搞破坏。
…
谢恒衍回来的那天恰好就是她哥哥生日。
沈南初告诉他,今年不去山里时,他显得非常惊讶:“你爸怎么突然想通的?”
这个问题让她动作一顿,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大概是被人点醒了吧。”
“谁啊?”谢恒衍没发现她的不妥,继续追问。
“…不知道,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沈南初不想去提陆时砚的名字,因为不想再把他扯进自己的生活。
他们以后都会有各自的生活,而且大概率都见不到了。
然而这句“大概率”,却在他们到家的那一刻被打了脸。
沈南初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此刻居然就站在她家楼下。
颀长的个子,高挺的脊背,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足够让她认出来。
她一瞬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旁边的谢恒衍倒先一步出声:“那个不是陆时砚吗?”
原来不是她看错,陆时砚真的又出现了。
可他不是回去陪未婚妻过生日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不管有多少疑问,总不可能让他站在冷风里干等。
沈南初没管谢恒衍的震惊,走过去叫他:“Eli。”
听到她的声音,陆时砚转过头,温柔的笑容却突然有些凝滞。
男人墨镜下的目光极快的从谢恒衍身上掠过,笑容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几分:“Shen,很抱歉,又来麻烦你。”
醋了1301字
醋了
沈南初还是把陆时砚带回了家。
谢恒衍几次想说话都被她眼神制止,直到将陆时砚安顿好,她才扯着谢恒衍进了厨房。
“别当着他的面叫我名字。”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客厅外的人听到。
“什么意思?”谢恒衍对这一切还毫不知情,沈南初什么时候跟陆时砚重逢的,她之前根本也没跟他提过。
“…你照做就是了,以后再解释。”
话音刚落,厨房门口就传来男人的声音:“需要我帮忙吗?”
沈南初回过头,就看到陆时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两人身后。
她心口一跳,不知道为什么,竟莫名觉得他的目光从墨镜后凛冽的朝他们刺过来。
“…不用,我们自己可以。”下意识拒绝,然而这句话之后,她感觉陆时砚的唇抿得更紧了。
好一会儿他才扯了扯唇,语气温和:“那能不能麻烦帮我倒杯水?”
“…哦,好。”原来是因为她怠慢了。
水热好,沈南初拿着杯子走出去,一眼就看到已经坐回沙发上的陆时砚。
他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别的什么,面朝的方向恰好在谢恒衍放在客厅的那些私人物品上。
沈南初以前是不觉得有什么,她跟谢恒衍随意惯了,今天却怪异的觉得有些不自在。
然而转念一想,有什么好不自在的呢?陆时砚又看不到,更何况他有自己的未婚妻了,又怎么会在意她的家里有没有其他男性的私人物品。
“Eli,你的水。”她把杯子递过去,碰到陆时砚时却发现他的手比平时凉了许多。
“谢谢。”他握着水杯,喉结动了动突然问:“厨房里的那位是你的家人吗?我该怎么称呼才好?”
沈南初盯着男人墨镜下隐隐可见的眼睫,突然想到他把那条天价项链挂在未婚妻脖子上的情形,鬼使神差地回答:“…算是家人吧,他是我的…未婚夫,你叫他Xie就可以。”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感觉心里悬了很久,不上不下吊在那里许多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尘归尘土归土,他们云泥一样的人生,在短暂的交汇过后,终于回归各自本身。
其实她一点也不怨恨命运,命运能让她与他有这样短暂的交汇已经是非常仁慈,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遇见过一个这样好的人。
沈南初只是有点羡慕那位即将于他共度余生的女孩。
但以后,也只是羡慕了。
她会跟他保持距离,帮他维持他的原则与本心,不会再越入雷池半步。
又客套了几句,沈南初便回到了厨房,没注意再她转身之后,陆时砚陡然攥紧的手掌和变得沉重的呼吸。
吃饭时她和谢恒衍坐在一边,跟陆时砚隔着几个位置,一股泾渭分明的感觉。
也并没有刻意显摆什么,她和谢恒衍快二十年的默契轻而易举就能打败许多人。
一顿饭,陆时砚的话非常少,大多数是谢恒衍在说,沈南初搭话,时不时她也会把话题带到陆时砚身上,但全是对客人的礼貌。
此时此刻,他只是那位暂时在她家借住的天使投资人Eli。
吃完饭,她和谢恒衍配合默契的整理着一桌狼藉,陆时砚又坐回了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像个尴尬的客人。
但究竟是尴尬还是气闷,只有他自己清楚。
直到听到沈南初对谢恒衍小声说着“你要不要先进屋睡一觉”时,陆时砚再也坐不住,突然就站起身。
两人明显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齐齐回过头目光诧异地看着他。
然而他们同步的动作和相似的表情更是让陆时砚无法忍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无法控制情绪的感觉。
“我出去一下。”语气听起来虽然平和,但比平时却是生冷了不少。
关门时,似乎还听到背后两人刻意压低的私语,说着只有他们能懂的话…
你要跟我一起吗?1363字
你要跟我一起吗?
陆时砚一走,谢恒衍就开始发难了。
什么“他怎么会在这?”,什么“你跟他什么时候又搞到一起的?”,什么“你不会不知道他有未婚妻吧?”,最后再来一句“赶紧老实交代”,听起来就更像刑讯逼供了。
沈南初有些招架不住,勉强应付了几句还是以丢垃圾为由逃出了家门。
她提着垃圾袋刚走到小区外,就看到站在路边正跟人交谈的陆时砚。
对方是个出租车司机,看起来有点眼熟,坐在车里伸出个脑袋,比陆时砚更是矮上一截。
男人便撑在车上,微微倾身往下,尽量让对方有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无论跟谁交谈,他的姿态永远都礼貌而又不失谦逊。
沈南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垃圾都忘了丢,直到那个司机突然扬手对着她的方向招了招。
她愣了一秒,下意识扭头往后看,却发现这个方向只有她一个。
难不成真是在叫自己?
正是疑惑,陆时砚也忽然转头过来,他脱了墨镜,一双眼睛看起来极为清澈,目光竟是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好像真的能看到她一样。
“妹子!”司机已经开口叫人,沈南初也不得不走过去。
“赶紧上车吧,我带你们走近道,这个点过去还来得及。”刚走进,就听到那师傅的热情招呼。
“去…哪里啊?”沈南初提着手里的垃圾一脸困顿。
“娘娘庙啊?”那师傅爽朗的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我不多收你们的,上回说好的,打八折,那也是看你们小情侣长得好看,要是别人可没有这个价。”
听到这话,沈南初总算想起这人是谁了,正是第一次带陆时砚回来搭车的那个司机。
但是,陆时砚是要去娘娘庙吗?
她正疑惑,陆时砚自己便已经开门坐了进去。
“Eli…”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他。
陆时砚闻言回过头,语气温和而平淡:“你要跟我一起吗?”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将这句话拆开来,每一个字又隐隐透出几分古怪的暧昧。
沈南初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答应,但下一秒就想起那则新闻,那条项链,那位素未谋面的他的未婚妻。
陆时砚一回来就要去娘娘庙,这样迫不及待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她干嘛要往上凑呢?
终于还是摇了头:“我还有事,就不去。”
听到她的回答,陆时砚慢慢垂下眼,眼睫垂下的阴影将那双眸子里仅剩的光亮也遮蔽住了。
他扯了扯唇,淡笑道:“没关系,我自己去也可以。”
前座的司机反应却很大:“妹子你怎么不去呢?两个人去才更灵啊…”
是两个人更灵没错,但前提是两个相爱的人才会灵,而她不过是他的一支烂桃花,何必要去扰乱他的正缘呢?
然而心里明白再多道理,看到坐在阴影里的陆时砚,她仍旧莫名有些不安。
“Eli,你要去可以明天再去,今天太晚了,到那边天都要黑了,天气又不好,山路也不好走…”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对他的关心,但只有沈南初自己知道,这几句话里究竟带了几分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