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奥尼达的请求充满了凡间君王的小心机。
  他看到的波斯战舰充其量不过是整支远征军的十分之一。
  但他向神明开口时,并未在言语中圈定惩戒的范围,也没有指明到底要削弱海湾里的这支偏师,还是远在海平线之外的主力。
  他只是谦卑又贪婪地祈求神明“尽可能削弱”敌人的舰队。
  好在神明未曾降下惩戒斥责凡人的得寸进尺。她痛快地应允了斯巴达国王的请求。
  这份慷慨的背后,藏着被泰斯默默隐去的关键信息。
  那些吃水极深、航行缓慢的波斯运输船里,并没有装载成袋的小麦,也没有成群的驮马与奴隶。里面只有少量的水手,少量的粮草补给,剩下的空间则密密麻麻塞满了“不死军”。
  在这个确实存在神明的世界,波斯人世代信奉的善恶双神显然早已从沉睡中苏醒。
  代表着光明与黑暗的古老存在虽然尚未决定是否要将大流士的躯壳当作降临现实世界的容器,但那些属于神话时代的诡异伟力,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万王之王的军队之中。
  传闻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波斯“不死军”,根本不是什么戴着精美面具、武艺高强的精锐近卫。
  那是一支由死者拼凑而成的亡骸军团。
  波斯人在过去的征服战争中收集了成千上万具强悍敌人的尸体,通过某种黑暗仪式,将这些尸骸转化为了供驱使的杀戮机器。
  这些被诅咒的不死士兵具备活人永远无法企及的优势。
  它们感受不到刀剑加身的痛楚,不明白士气崩溃与恐惧为何物,更不需要消耗任何成体系的后勤物资。
  不需要喝水,不需要进食,甚至不需要氧气和睡眠。
  因此,一艘原本只能装载三百名活人的运输船,可以像堆叠木柴一样,硬生生塞进去一两千具不死军的躯体,而完全不必考虑沿途的淡水食物消耗与排泄物清理问题。
  哪怕列奥尼达不主动开口求援,在发现它们的那一刻起,利亚也必定会降下毁灭将其抹除。
  现在列奥尼达主动把场外求助机会用在了这里,利亚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权当给斯巴达人又一次见证神迹的机会。
  当夜,斯巴达大军就在这片高耸的悬崖边缘安营扎寨。
  没有人生火做饭。士兵们吃完了高热量的压缩军粮后,就裹着内衬芳纶纤维的羊毛斗篷,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灰岩壁,在萨罗尼克湾咸涩的海风呼啸声中闭目养神。
  到了半夜,天地间原本平稳的气流突然变得狂躁起来。
  沉闷的雷鸣自极高处的云层深处滚落,低频的震动顺着岩层传导,震得崖边的碎石簌簌脱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渊。
  紧接着,冰冷的雨点砸向了萨罗尼克湾起伏的洋面。
  列奥尼达向来浅眠。第一声雷鸣在云层中翻滚时,他便从梦中惊醒。
  国王掀开深红色的羊毛斗篷,翻身坐起,大步走向悬崖边缘。
  云层中接连闪过惨白的电光,将漆黑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列奥尼达知道,秘法的女主人正在履行她的承诺,以凡人无法预料、更无从抵抗的狂暴姿态。
  天穹,在他眼前裂开了。
  粗大的雷柱如同长了眼睛的惩戒之矛,一道接一道地从翻滚的浓云中劈落,狠狠捶击在下方的海面上。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一艘庞大三层桨座战舰在被雷光命中的瞬间,从正中间断成两截。焦黑的碎木与燃烧的帆布碎块腾空而起,随即又像燃烧的冰雹,无差别地砸向周围的友方舰船。
  雷暴,显然只是这场毁灭盛宴的开胃菜。
  高空深处亮起大片刺眼的橙黄色光芒。无数颗巨大的火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咆哮着撞碎了雨幕。
  这场未曾被任何一位古希腊观星者预测到的流星雨,蛮不讲理地砸进了船队。
  剧烈的撞击哪怕没有命中,也能在海面上掀起几十米高的滚烫水柱。
  火流星蕴含的高温瞬间将局部海水煮沸,大团白色的高温蒸汽混杂着翻滚的涌浪向外膨胀,直接将周遭吃水较浅的小型桨帆船掀得底朝天。
  要是直接命中船只……
  那便是干脆利落的解体。
  沉重的燃烧岩石结结实实砸中一艘重型运输舰的主甲板,巨大的质量连带着下坠动能,瞬间贯穿由百年橡木铺设的顶层甲板,长驱直入砸进底舱。
  紧接着,流星核心处压缩的魔法火焰向外猛烈扩散,化作一个覆盖数十米的炽热火球。坚硬的木构件、储备的油料,以及底舱里层层堆叠的不死军亡骸,在爆开的烈焰中迅速碳化。战舰撑不住内部的膨胀压力,从内向外四分五裂,化作无数燃烧的木块向四周溅射。
  若只是擦中侧舷,战船的下场同样凄惨。
  流星贴着船身掠过,裹挟的高温瞬间点燃战船外侧涂抹的厚重防腐油脂。侧面船壁被烧穿出一个焦黑的大豁口,粗壮的桅杆在烈焰的舔舐下失去支撑,带着燃烧的彩帆轰然砸落。战舰在洋流与风暴中彻底失去平衡,化作一团漂浮在水面上的巨大篝火,缓缓侧倾,最终倒扣进沸腾的爱琴海中。
  再之后,一场只针对波斯人的局部飓风,在舰阵腹地凭空成型。
  狂暴的水龙卷如同连接海天的灰黑色巨柱,旋转的气旋内部风速达到了撕裂钢铁的地步。
  这台巨大的天然磨盘在战船之间横冲直撞。连排的战舰被卷入致命的暗流漩涡,粗壮的百年橡木桅杆像脆弱的干枯麦秆一样根根崩断,在半空中群魔乱舞。
  藏在底舱里的不死军随着破裂的船体滚落入海。这些不会淹死的亡骸在漩涡中翻滚,随后被数以吨计的狂浪与战船残骸挤压、撞击。干瘪的皮肉被撕裂,骨骼在碾压下化作齑粉,彻底消散在沸腾的爱琴海中。
  列奥尼达就这么站在崖边,屏住呼吸,任由冰冷的雨水拍打着自己的面颊而浑然不觉。
  他看着那些在白昼时分还耀武扬威的波斯巨舰,被飓风无情撕扯,被狂浪砸得粉碎,被雷霆与天火烧成漂浮的焦炭。
  木板断裂的哀鸣、波斯水手的惨叫、以及风暴永无休止的嘶吼,在萨罗尼克湾的海面上交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乐。
  剧烈的动静很快惊醒了越来越多的斯巴达士兵。
  他们纷纷爬起,抓着武器跑到悬崖边。
  当他们看清海面上那如同炼狱降临般的末日景象时,震惊短暂地锁住了他们的喉咙。
  但在几秒钟后,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阵宛如野兽般狂热、嘶哑的怒吼与欢呼。
  双手如林般举起,战靴用力践踏着崖边的岩石。
  那是见证了不可一世的宿敌在天威下灰飞烟灭时,从胸腔最深处迸发而出的纯粹快意。
  在数千人沸腾的狂欢中,只有两个人始终保持着冷静。
  列奥尼达,还有吕库古。
  国王和先贤并肩站在崖边,两人在照亮夜空的惨白雷光映照下,转过头,交换了一个深沉的眼神。
  那一眼里埋藏了太多对于旧时代信仰的颠覆,以及对这股未知伟力的深深敬畏。
  风暴的轰鸣声几乎要盖过一切声响,吕库古说话时不得不凑近列奥尼达,并大幅度提高音量。
  “亲眼目睹了这副光景,你的心里应该再也生不出半点侥幸念头了吧?”
  列奥尼达缓缓呼出一口灼热的浊气。那声叹息刚一出口,便被呼啸的海风扯得粉碎。
  “确实令人敬畏到连骨髓都在发寒。但斯巴达人会,也必须接受这个全新的现实。”国王重新将目光投向沸腾的海面,瞳孔深处跳动着冲天的火光,“奥林匹斯山上的那些旧神……真的已经陨落了。”
  先贤勾起看透世事的苦涩微笑,嵌在他左眼眶里的那颗机械义眼,在雷雨交加的夜色中平稳地闪烁着冰冷的蓝光。
  “承认这一点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列奥尼达,你要看明白眼前的局势。”
  吕库古抬手指向正在降下毁灭的天空,又指向翻滚咆哮的海洋。
  “在过去,天空的权柄归于神王宙斯,波涛的狂怒属于波塞冬,而冥土的铜门钥匙则被哈迪斯握于掌中。即便是平分天下的三位神主,也要受制于瓜分万物的古老誓约。诸神各有边界,谁也不能跨出自己的疆域,伸手触碰旁人的领地。”
  “可我们的这位女主人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她不受任何古老条约与誓言的约束。”
  “你看那从天而降的天火,看那撕裂战船的风暴,再想想她从冥河中将你我唤回的伟力。就连那正劈开夜空的雷霆——神王宙斯独占的最高审判权柄,如今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握在手中,随意挥洒。”
  “她不是诸神中的一员。她是这方天地的唯一主宰。”
  “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自尊吧。列奥尼达,向这样一位握有全能伟力、能够轻易重塑世界格局的神明低下头颅,并不屈辱。”
  “你不仅不该感到屈辱,你甚至应该向命运庆幸——这位降临凡间的女主人,最终选择了一脚踹开斯巴达的大门,而不是去了希腊的其他城邦,更不是降临在海峡对岸的波斯帝国。”
  ……
  本期动用法术:复仇风暴、流星爆、旋风术、大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