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爆字数，所以晚了一点）
正如某位读者@浮空章鱼所言，雅典城邦的议事流程就算再怎么磨蹭、低效、充满形式主义的酸腐气，倘若把它放到第四十一个千年的帝国行政体系面前，都堪称雷厉风行、办事效率高得能让政务部上下羞愧自尽。
在四万年后的泰拉，如果前线某支步兵团想申请补充一批“丙级战壕多用途擦拭纤维卷”——俗称厕纸，这份带着血迹和机油的申请表可能在两万名文书奴工、八百位资深公文长与三位什一税总审计官的桌案间辗转传递。
它会被盖上五颜六色的印章，经历审批、驳回、重新评估、异端嫌疑审查与再归档等一系列繁琐步骤。
等你拿到审批通过的公函，又终于等到了补给舰时，别说擦屁股了，说不定当年那批蹲战壕的大头兵连骨灰都已经不剩多少。
这种官僚做派生生把许多原本忠心耿耿的阿斯塔特修士给逼到了混沌那一边。
此刻，跪在尼欧斯面前的这个混沌星际战士，就是被逼上梁山的倒霉蛋里最典型的一位代表。
他正双膝着地，以一种相当没有排面的姿势跪在尼欧斯面前。
就在上一秒，和他签订混沌契约的恶魔只是一个照面，就在人类之主的光辉下化作飞灰。
接下来，应该就轮到他了。
他闭上眼睛，垂下头颅。
作为一名在混沌阵营里混出了一番事业的叛乱军阀，他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被人类之主直接劈了？
又或者是被绑在泰拉路灯上，用灵能烈焰烧上一万年？
都一样。
总之，死刑是板上钉钉，只有死得快慢的区别。
+死刑？不。+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帝皇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该被剥皮挂路灯的，是那些尸位素餐的高领主。+
+把能干活的战士逼得去当海盗，这群脑子里装满发酵泔水的蠢货才是帝国的毒瘤！+
+真遗憾我的审判官现在不在这里，不然他大可以大展拳脚，给你做一件上好的皮斗篷当见面礼。+
+放心，保证是人皮的，动保组织不会因为几张官僚的皮来找你麻烦。+
这番直白、充满槽点、甚至带着几分地狱笑话色彩的暴论，显然让这名混沌战士当场傻了眼。
这可是人类之主！
那位坐在黄金王座上、接受万亿生灵叩拜、被国教塑造成神明的存在！
祂怎么能像个喝多了劣质酒的巢都底层人一样，满嘴都是要把高领主挂路灯的黑话？
前混沌星际战士惊愕地张大嘴巴，试图发出一声表达强烈疑问的“啊？”
但他忘了，自己的残破嗓子早就严重损毁。
于是，这声原本应该充满戏剧张力的“啊”，变成了一声滑稽的“嘎”。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尼欧斯嫌弃地伸出一只手揪住他的动力甲后领，将这个沉重的半机械身躯提溜到半空。
+怎么变成鸭子了？+
人类之主上下打量着这只会叫的重甲“鸭子”，随后叹了口气。
+算了，鸭子也行。只要是会拉磨的活物，都行。+
话音刚落，这名混沌星际战士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后便干脆利落地失去了所有知觉。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之中。
熟悉的血污味一点都闻不到了。周遭的空气干净、无菌，带着一点消毒剂的味道。
这里看起来像一个规格高到离谱的生物实验室。
四周摆放着各种闪烁着柔和指示灯的精密仪器，他能认出其中一部分是用于修补基因的医疗设备，但精度显然比第四十一千年的那些古董货高出好几个时代，完全没有插满熏香和羊皮纸的滑稽感。
没有研究员。这间宽敞的实验室里空荡荡的。
而他，也并不像一个被五花大绑用来切片研究的实验品。
倒更像是——一个刚刚办完出院手续、完全恢复健康的特需病房病人。
是的。就在起身的瞬间，这具躯体传递给他的轻盈反馈，让他不由自主地愣在当场。
曾几何时，他在一场惨烈的战役中差点被热熔武器打成焦炭，大半个躯干都因此灰飞烟灭。
他只能依靠粗劣的机械植入物和混沌邪神的扭曲赐福，勉强维持着生命与行动力。他的呼吸总是伴随着漏风的风箱声，每一次活动关节都会传来金属与残存骨骼摩擦的钝痛。
但现在，所有的痛苦、沉重与变异，全都不翼而飞。
那身令人生畏但也散发着恶臭的混沌动力甲不见了。那些强行接驳在神经上的粗糙金属管线、以及体内涌动的亚空间能量，同样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缺少的小半个身躯，已经被某种完全超越常理的神秘伟力完美补齐。蓬勃生机充盈在每一寸肌肉之中。
他翻身下床，赤裸着双足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径直走向离得最近的一台无影灯支架。
借助支架表面那抛光得能当镜子用的金属反射，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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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久违的、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的面孔。
纵横交错的烧伤疤痕，还有混沌腐化带来的皮肉溃烂都看不见了。
而且……相当年轻。
这张脸，属于那个还没有举起叛旗、还没有被帝国官僚逼到走投无路、依然满怀壮志担任战团长时的他。
“真见鬼……”
他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自己完好的下巴。
正当他还想多换几个角度，欣赏一下自己这副重获新生的好皮囊时——这完全可以理解，毕竟任何一个在亚空间里丑了上千年的混沌星际战士，突然重获青春，都会忍不住多照几眼镜子——实验室气密门滑开的微响惊动了他。
那些多余的自我陶醉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已经洗去混沌腐化的星际战士，以阿斯塔特应有的速度迅速转身。
他压低重心，双手在身前摆出最标准的徒手格斗防御姿态，双眼如鹰隼般盯向大门的方向。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大块头。
三百众之一，戴克里先。
在帝皇的禁军万夫团中，每一名战士都是从泰拉贵族子嗣中千挑万选、接受基因重塑的亲选卫士。但显然，能够获准陪伴在人类之主身边、同吃同住同出行的“三百众”，享有的是远超其他同僚的无上宠信。
当然，身为一个出生在一万年后的星际战士，他对这种泰拉宫廷里的细分门道了解得并不深。他只知道，自己面前站着一位足以徒手把好几个星际战士打成肉饼的禁军。
戴克里先并没有佩戴头盔，他垮起个小猫批脸，用冰冷、严酷、仿佛在打量死囚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赤身裸体的星际战士。
随后，禁军宣告了人类之主的旨意：
“穿上旁边柜子里的衣服。吾主要见你。”
前混沌星际战士没有轻举妄动。他维持着防御姿态，试探性地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能不能先告诉我，这里是哪？”
“泰拉。”
星际战士的双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自己怎么会被直接被打包送到了帝国的心脏？
十分钟后。
前混沌星际战士换上了一套灰色的亚麻长袍，在戴克里先的“护送”下，穿过一条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一路上，他表现得像个刚进城的老实农夫，目不斜视，脚步规矩。
除了因为不老实很可能会被身旁这位金甲煞星当场斩断脖子之外，他自己心里也充满了十万个为什么。
为什么人类之主没有杀掉他？
为什么要把一个罪孽深重的叛徒带回泰拉？
而且，看着沿途那些带有明显古典主义风格、却又融合了高度发达科技的建筑结构，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皇宫的装修风格……是不是有点太复古了？
墙壁上看不到熟悉的黄金颅骨，走廊里也没有成群结队的机仆与狂热教士。
倒是看到不少奔波忙碌的文书仆从以及一种奇怪的猫形亚人。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了理性的光辉。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泰拉？
当他被带进一间宽敞、明亮、摆满纸质文件与全息投影仪的办公厅时，悬在心头的巨大疑问终于迎来了答案。
他看到了坐在宽大办公桌上的帝皇。
以及，正站在窗台边的干瘦老人。
这位前混沌星际战士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为银河系变暖做出了小小的贡献。
尽管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万多年，但掌印者马卡多在帝国历史上的影像与记录并没有被彻底抹除。只要是一个稍微关注过泰拉史的星际战士，都曾在那浩如烟海的全息档案中，瞥见过这位帝国宰相的身影。
所以……这是一万多年前？！大远征时代？！
自己这是跨越了时间的长河，被人类之主直接提溜到了帝国正在蓬勃发展的黄金岁月？
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叛乱战士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塞进了一台全速运转的搅拌机里，乱得一塌糊涂。
没等他理清思绪，尼欧斯已经迈开长腿走到了他面前。
祂兴冲冲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前叛乱战士宽阔的胸口上。
“砰！”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差点直接把这位刚刚重获新生的阿斯塔特给拍得一个趔趄。
“看，老马。这可是个好苗子。”尼欧斯像个在集市上推销牲口的农场主一样发言。
马卡多挑起一边眉毛，用相当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吐出一个字：
“虚。”
“虚？怎么可能？！”
尼欧斯这次伸出双手，在胸大肌、背阔肌上拍打捏揉，发出梆梆的闷响。
“来，做几个深蹲。”
人类之主下达指令。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阿斯塔特迫于人类之主的淫威，只能咬着牙，乖乖蹲下又站起。
“再原地抬腿跑几步看看。膝盖抬高点。”
他满头黑线地在名贵的办公室地毯上小跑了一阵。
做完这些，尼欧斯甚至伸出两根手指掰开他的嘴唇，似乎打算看看他的牙口发育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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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卡多终于看不下去了，扶额道：
“停手吧，吾友。我们不是在搞黑奴贸易。你这套挑骡子的手法实在有损宫廷的颜面。”
尼欧斯嘿嘿干笑了两声，收回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其实也差不多。你完全可以把他当成一个不需要付工资的黑奴来使唤。这家伙可是个难得的劳动力。”
马卡多叹气：“你总该告诉我这是谁吧？又是你从哪个时间缝隙里捡回来的？”
“当然，当然。请允许我隆重介绍。”
尼欧斯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突然一变，此刻祂既像个正在报幕的蹩脚吟游诗人，又像个准备报菜名的乐子人。
“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可是威震四方的——鲜血掠夺者、黑心王、大漩涡之主、红海盗战帮的海贼王、前星辰之爪战团的战团长、太空加勒比海盗、没胡子的黑胡子、混沌及时雨、银河呼保义、后补战帅……”
尼欧斯每念出一个称号，这位前混沌星际战士的脑袋就往下低一分。
曾几何时，他非常为这些威风凛凛的称号感到自豪。那代表着他的力量、他的叛逆、他让帝国高层闻风丧胆的证明。
但现在，当着人类之主和帝国宰相的面，听着这些中二度爆表的头衔被大声朗读出来，他只想用脚趾抠出一个深坑，然后把自己埋进去。
另外后面那几个称号是怎么回事？
什么“太空加勒比海盗”？
什么“混沌及时雨、银河呼保义”？
这都是些什么见鬼的称呼？难道是泰拉上的某种古老土语翻译？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打住！”
马卡多终于忍无可忍，出声制止了尼欧斯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可我还没说完呢。后面还有*大漩涡的杰克船长*和*十一税抗击先锋*没报。”尼欧斯意犹未尽。
“我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号。说重点。”
“好吧好吧，真是个没有幽默感的老头。”
尼欧斯摊开双手。
“他是鲁格特·休伦，你也可以叫他鲁夫特·休伦。基利曼的子嗣。别看他称号像个只懂打家劫舍的土匪，但这小子的运营能力非常强。”
休伦的头埋得更低了。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原本因为尼欧斯搞怪，又要作势爬上窗台威胁人类之主的马卡多听闻此言，立刻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尼欧斯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老友。
“吾友，你能不能换个威胁方式？你不能老是动不动就要跳楼、跳窗、跳城墙。你明知道自己摔不死。”
“好用就行。再说，再说。”
马卡多敷衍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休伦面前。
掌印者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位来自未来的叛逆子嗣。
“基利曼的血脉，运营能力很强。”马卡多沉吟着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随后直截了当地发问，“你具体擅长什么？”
休伦咽了一口唾沫。
既然人类之主已经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也就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他挺直腰板，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曾经非常自豪的“业务能力”。
“报告掌印者。我擅长构建星区级别的联合防御网络；擅长绕过帝国的监控，私下建立并武装一支军团规模的庞大舰队；擅长寻找律法漏洞，合法合理地扣押上缴给泰拉的十一税；还擅长……和那些腐朽、顽固的泰拉官僚集团无休止地扯皮，并让他们在账面上抓不到我任何把柄。”
这番话说出来，休伦已经做好了被马卡多下令拖出去枪毙的准备。
毕竟，私建军团、扣押税款、对抗中央，这每一条拿出来，都足够让一个星际战士死上一百次。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到来。
相反，马卡多那双因为常年处理海量政务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两道明亮的光芒。
私建军团级别的舰队？
说明后勤统筹和跨星区资源调配能力满分！
能找漏洞扣押十一税？
说明精通帝国法典和财务做账，懂得把扣下的资源合法转化为防区防御阵列。这正是老练审计长官与特务头子才具备的财务拆解能力。
能和泰拉官僚扯皮？
天哪，这简直就是天赐的神技！这不正是目前内政部最稀缺的对口型干部吗！
老马眼前一亮，忍不住在心里大呼：人才啊！
如今的大远征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后方的泰拉行政中枢每天都在为如何保障前线物资、如何和各方军团势力扯皮而焦头烂额。
帝国正急需这样一位深谙官僚游戏规则、懂运营、能扛压、还敢于打破常规的复合型管理人才来拉磨！
马卡多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休伦的肩膀：
“很好。休伦。帝国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转头看向尼欧斯。
“这个黑奴……咳，这个新来的行政总管我收下了。他的办公桌就安排在我的隔壁，从今天下午开始，让他负责对接内政部的预算审批和舰队军需后勤。”
休伦张口结舌。
原来自己在昏迷前听到的那句“只要会拉磨都行”，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比起去当路灯燃料，体验007的泰拉社畜生活，真的能算是一种救赎吗？
休伦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拉磨生涯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