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奇斯的体积足足是泰拉的三倍。它自转一圈耗时七点一个泰拉日,换算下来就是一百七十点四个泰拉小时。
完成一次绕恒星的公转,则需要四点八个泰拉年。
这种在宇宙尺度上微不足道的天文设定,落到凡人的生活中,便催生出了相当滑稽的现实。
倘若有一天,你网聊了一个科尔奇斯人,并且他告诉你他今年刚刚满六岁。请千万克制住自己泛滥的爱心,不要试图逗小孩。
因为按照泰拉的标准历法进行换算,这位所谓的“六岁儿童”其实已经是一个二十八九岁的成年壮汉了。
在这样一颗超大的星球上生活,人类脆弱且固执的生物钟,压根无法适应这种长达一百七十个小时的昼夜交替。
强求个人跟着天体运转的规律生活,大概率只能收获一具猝死的遗体。
为了让日子能过下去,科尔奇斯人发挥了生存的智慧。将漫长的自转周期切分成七个独立的“子日”。
破晓、晨日、长午、午后、暮夜、寒秋,以及高夜。
每个子日大约维持二十四小时的跨度,总算和泰拉的作息规律接上了轨。
随后,他们又将每个子日分成三个时段:醒升、醒晨与息夜。每个时段约莫八小时。
依靠这套重新规划的生活周期,人类才得以在这颗干旱的星球上,维持住正常的繁衍、劳作与文明的延续。
洛加率领舰队回归母星的时刻,时钟的指针恰好停在“暮夜之息夜”的时分。
这是一个难得的宁静时段。
它没有高夜那般漆黑冻人,也没有长午那般烈日灼心。
因着科尔奇斯的地表被大片干燥的山脉和无边无际的沙漠覆盖。在恒星即将隐去的时段,这颗星球反倒展现出少有的温和。
洛加站在忠诚律言号高轨道的观测舷窗前,俯视着下方那颗庞大的土黄色球体。在泰拉皇宫里度过的那段时光,让他快要忘却这里的风景。
但在重新看到她的瞬间,那些被封存在超人类大脑深处的岁月记忆,不可遏制地翻涌上来。
他回想起童年时期待过的那片绿洲。
在干涸沙漠的包围中,那些少有的湿润之地、那些在风中摇曳的低矮灌木,以及藏在灌木中的各种小生灵,曾是他心中关于“生机”的全部定义。
他回想起跟着车队跨越沙丘的漫长岁月。
那座充当神龛的移动机械教堂靠着几组宽阔履带在风沙里前行,铸铁轮轴碾过砂砾与碎骨,生铁隔板随着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规律震颤。每逢暴风袭来,机舱底层的活塞冲程总会拖慢节奏,把粗粝柴油味与经文焚香一起倒灌进逼仄的生活区。
他同样回想起,自己如何握着权杖,踩着战火与鲜血,一座城市接一座城市地将旧神信仰砸个粉碎。
在这些浩如烟海的碎片中,某个名字如同一根绳索,将所有记忆串联在一起。
科尔·法伦。
曾经的第一连长。
教导他学识与信仰的导师。
将他抚养长大的养父。
默念这个名字时,洛加尝到了一丝浓郁的苦涩。那是夹杂着感激、怨恨、怀念与哀伤的复杂味道。
……
回首当年,当那批装载着原体婴儿的羊水舱坠入狂暴的亚空间时,端坐在亚空间深处的诸神迫不及待地伸出了祂们贪婪的手指。
祂们如同拨弄竖琴的疯癫乐师,胡乱拨动了命运的丝线。
绝大多数原体因此被丢入了完全不同的命运轨道。他们像流星般落入陌生的星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一些原体更是被这些人抚养长大。
这些养父母的阶级、眼界、行事作风与个人信仰,在原体成长的那张白纸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甚至是决定性的一笔。
甚至可以说,没有这些收养者在童年时期的介入,就没有后来那些性格各异、命运迥然的基因原体——儿童时期的教育与环境,对于任何人来说都非常重要。
而科尔·法伦,便是在洛加灵魂上刻下烙印的工匠。
他是一个残酷、刻薄、对异见者毫不留情,且坚定信仰着四神的狂热分子。
早些年,由于并未真正触碰到那些不可名状的邪恶之物,科尔·法伦的信仰更像盲人摸象。他在黑暗中摸索着那些古老的教义,试图拼凑出神明的轮廓。
如同那些克系恐怖小说里喜欢乱翻旧书的业余调查员,因为尚未正视古神的真容,所以并未遭到那种从肉体到灵魂的不可逆污染。
在那段相对纯粹的时期,即便有人对他甩出一个【侦测阵营】魔法,回馈的最多也就是一团代表着狂热与偏执,但总体偏向中立的白光。
但世事难料。
在洛加被全银河判定为死亡的这段时间里,亚空间诸神并没有闲着。祂们在混沌中窃笑,随后派遣了隐秘的使者,与这位正打算利用洛加的死大干一场的祭司进行了接触。
污染由此降临,无声无息,无形无质。
此时动用任何科技手段检测科尔·法伦,得出的结论大概只是一份枯燥的数据:这是一位生命体征健康的阿斯塔特修士,除了外表看起来比大多数同类稍微苍老一些之外,没有任何生理机能上的问题。
但在灵能与魔法的视界中,这具看似正常的躯壳之下,原本就充满偏执的灵魂早已扭曲成了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更可怕的是,这份腐化并没有仅仅停留在科尔·法伦一人身上。
它像一场无形的瘟疫,顺着他走过的路,顺着他接触过的人,顺着他在布道时说过的每一句话,向外疯狂流淌。
它像墨汁滴入清水一般,一点点地浸透了整座千塔之城瓦拉什。
……
金色的风暴鸟炮艇正因为穿透科尔奇斯的大气层而剧烈震动。
端坐于机舱中的洛加面沉如水。
透过加固的舷窗,他看到的是熟悉的黄沙与砂岩石柱群。但在他刻意开启的魔法视界里,下方的整座城市都在向外辐射着深深浅浅的混乱光晕。
圣城瓦拉什,灰花之城瓦拉什。
这座曾经被他亲手净化的城市,如今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腐化教徒安营扎寨的温床。
洛加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安格尔·泰。
这位新晋的原体侍从站得笔直,正静静等待着父亲的垂询。
“告诉我,安格尔·泰。最后一批以修整名义返回科尔奇斯的怀言者,是什么时候抵达的?”
“三个月前,大人。”安格尔·泰凭借着阿斯塔特过人的记忆力,迅速在脑海中检索了军团资料,并给出了精确作答,“并且……他们至今尚未向舰队发回任何归队的申请。”
洛加闭上双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他在黑暗中感受着那份难以言喻的疲惫。
某些东西,终究还是到了必须亲自去面对、去亲手切割的时候。
“我知道了。”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过往那些属于“儿子”的温情与怀念,正被理性一点点冷酷地切除。
他按下座椅扶手上的主通讯阵列符文,将频道直接切入停泊在科尔奇斯高轨道上的所有怀言者战舰。
“传令全军,全舰拉响最高级别战备警报。各连队立即取消一切休假与维护计划,进入一级作战姿态。”
原体冰冷的声音在每一艘战舰的舰桥与甲板回荡。
“预热所有突击艇与空投舱。凡人辅助军立刻接管舰队外围防空阵列,进入自由开火授权状态。军械库即刻解封实弹,所有人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武器的气密核验。”
“三十分钟后,全甲板加压,准备进行轨道空投。”
“原体!”
安格尔·泰大惊失色。
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空降作战指令。
这是要对母星发动轨道突击吗?!
站在另一侧的禁军盾卫连长阿基隆却保持着神像般的漠然。
禁军只负责保护帝皇的财产——子嗣当然也是一种极具价值的财产。至于原体想对自己的母星做什么?是发动突袭还是直接炸平?不好意思,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别担心,安格尔,我还没有发疯。”
洛加抬起手示意侍从冷静。
“我还没有下令让舰队预热宏炮,也没有要求光矛阵列锁定下方的轰炸区。这只是一次武装介入。”
“我明白,大人,我只是……”
安格尔·泰有些语塞,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的颤抖。
“只是……这是我们的母星。下方是我们宣誓要保护的人民!”
“是啊。”
洛加转过头,将视线重新投向舷窗外那颗越来越近、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的土黄色星球。
“她是我们的母星。”
原体短促叹息,没有再向侍从提供更多的解释。
与此同时。
在下方的千塔之城瓦拉什。
宽阔的砂岩街道上早已挤满了挨挨挤挤的科尔奇斯平民。从高耸的神庙台阶到低矮的民居屋顶,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
城内的高阶祭司们已经点燃了最名贵的香料,袅袅青烟在城市上空盘旋;唱诗班的孩子们已经清了清嗓子,准备好了最美妙、最宏大的赞美圣歌;城防军在街道两旁列出整齐的仪仗,沿途铺设了鲜花与象征着尊贵的红毯。
至于那些平民,则挥舞着手中代表着军团和帝国的旗帜,还有本地特产的银色和白色月季花——这种花卉正是灰花城名字的由来。
所有人都绞尽脑汁地想好了,该用何等盛大、何等完美的仪式欢迎那位离家多年、终于荣归故里的原体。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天空,眼神中充满了狂热与期盼。
在所有人的期待之下,金色的风暴鸟突破云层,拖着长长尾迹在瓦拉什上空盘旋。
毫无疑问,那就是原体专用的飞行器。
原体即将抵达!
科尔奇斯人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但最终,在那片被香料烟雾熏染得有些迷离的天空中,那艘金色的飞鸟并没有如他们所愿般降落在圣约广场。
它只是在城市的最高处盘旋了一圈,随后冷漠地拉高了机头,悬停在了一个凡人无法触及的高度。
……
关于洛加的剧情创作,就是让他重新选择。
是选这个神,还是选那一堆神。
是选这个爹,还是选那个爹。
是选亚空间,还是选人类帝国。
洛加选选选,帝皇赢赢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