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撕裂高空的阴霾，直坠千塔之城。
露天广场上原本人头攒动，信徒的欢呼、日常的交谈与赞美诗的吟唱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片鼎沸的声浪。
可当那道拖着烈焰的流光划破大气，留下长长的焦黑尾迹并嵌入石板地面时，整片广场的喧嚣戛然而止。
被掀起的漫天沙尘在半空中打着旋，再缓缓沉降。
惊魂未定的市民们本能地向后退缩了几步，随即又在盲目的好奇心驱使下，试探着迈开步子，围着撞击坑的边缘重新聚拢成一圈密集的圆环。
唯有凑到近前，站在最前排的科尔奇斯人才能透过尚未散尽的硝烟，看清那个砸穿了厚重砂岩路面的天外来客究竟是何物。
那根本不是天上坠落的星辰。哪怕是最缺乏常识的盲流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具纯粹的机械造物。
外壳涂刷着冷硬的深灰色涂料，边缘以厚重的黄铜包边加固。舱体底部的一圈橙黄色频闪警示灯正穿透灰黑的烟雾，按照固定的频率明灭闪烁。
舱体侧面焊接着一面浮雕徽记——一本展开的巨大典籍，书页背后升腾起金黄与橘红交织的烈焰。只是这处原本庄严的装饰，已在突破大气层的高温灼烧下剥落碳化，覆盖了一层斑驳的黑灰。
至于方才裹挟在它周身的刺目火光，全部源自底部制动喷口倾泻而出的逆向推进焰流。
正当人们伸长脖子打量这尊铁块时，金属构件的缝隙间突然发出一阵泄压的嘶鸣。
大团灰白色的冷却浓烟翻滚着溢散开来。
钷素燃料剧烈燃烧后特有的刺鼻酸臭味四散弥漫，瞬间取代了广场上原本浓郁的焚香气味，呛得前排的围观群众纷纷掩面咳嗽，狼狈后退。
浓烟散开些许，后方的人群终于看清了全貌。
多识广的老兵和学者倒吸一口凉气，认出了它的来历——帝国制式的轨道空投舱。
望着这具从未在圣城内部出现过的冰冷战争兵器，人群中响起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作为第十七军团的母星，灰花城的居民对风暴鸟和雷鹰炮艇优雅平稳的起降早已司空见惯。
可眼前这种不讲道理、直接将自身当成重型炮弹砸进繁华城区的粗暴载具，绝大多数人都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莫名的恐慌顺着石板路的裂缝悄然滋生。
不安的议论声渐渐变调，化作了高声念诵的经文与祈祷。
然而，神明并未回应凡人的祷告。
回应他们的，是城市上空接连拉响的尖锐破空呼啸。
一具又一具空投舱拖着长长的尾焰，撕裂云层，接二连三地砸进周遭的街巷、神庙庭院与集市广场。
更多的雷鹰则从头顶掠过，这些运输炮艇机正在灰花城的四周降落，并进行封锁部署。
从东到西，由南至北，天空中布满了巨大的金属飞鸟，无数台引擎喷吐着扭曲的热流，将整座城市的空气搅得滚烫。
怀言者回来了。
以一种令科尔奇斯人胆寒的攻城姿态。
面对这阵从天而降的钢铁暴雨，长久以来习惯了顺从与跪拜的民众乱了阵脚。
绝大多数人甚至忘记了奔逃，顺从着本能双膝砸向地面，朝着烟雾弥漫的撞击坑方向五体投地，额头紧贴着地面的尘土。
唯有寥寥几个头脑尚算清醒的学者与地方官，站在跪伏的人潮中，满心冰凉地咀嚼着同一个疑问：
为什么？
嘭！
舱门弹开的声响作出了回答。
空投舱五扇厚重的金属舱门同时向外弹开，拍击在地面上后化作五道带有防滑纹路的突击踏板。
第一批全副武装的阿斯塔特修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烟雾。
他们身上披挂的马克三型动力甲，与瓦拉什各大神庙壁画上描绘的天使形象分毫不差。
深沉的花岗岩灰涂装，厚重的肩甲与胸甲边缘固定着长条形的经文卷轴与宣誓祷文。
部分老兵的陶钢甲面上，还用精细的蚀刻工艺雕琢着繁复的神秘字符，黑铁色、黄铜色或金色的装甲镶边在广场火盆的映照下闪烁着冷硬的微光。
庄严，肃穆，甚至带着某种残酷的宗教美感。
但走下凡间的天使们并没有张开双臂，向信徒赐予期待已久的祝福。
他们双手端平了沉重的爆弹枪，黑洞洞的枪口冷酷地对准了广场上成片跪拜的普通市民。
一名穿着体面的当地市政官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从跪伏的人群中站起身。他向前挪了半步，高举双手，声音发颤地问道：
“尊贵的大人……请、请问，为何要将毁灭的兵刃，对准您最虔诚的信徒？”
站在最前方的怀言者小队士官没有放下武器。
他的战术目镜闪烁着毫无温度的红光，头盔内置的扩音器将那经过处理的嗓音放大，清晰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奉原体之命。科尔奇斯已遭邪恶之物侵蚀腐化。即刻起，全城实施军事戒严，所有公民必须接受阵营甄别。退后，保持安全距离，不得靠近空投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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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化？”
“邪恶之物？这里是圣城瓦拉什啊！”
惊呼声四起，信徒们抬起头，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荒谬与茫然。
他们日夜不休地颂念帝皇和原体的名讳，严格遵循祭司的教导献上信仰和祈祷，怎么一夜之间，整座圣城就成了被邪恶侵蚀的异端窝点？
在人群后方的阴影里，不知是哪个喝多了烈酒的教徒，还是某个自觉颜面扫地、被剥夺了体面的当地贵族，对着这番毫不客气的指控生出了满腔邪火。
“混账话！”
一声怒骂响起，装满残酒的酒瓶越过人群头顶，打着旋儿砸向那名发话的怀言者士官。
然后在半空就被包裹在灰甲里的铁拳砸得粉碎。
一名怀言者战士如扑食的猎豹般猛然窜出队列。
周围的市民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轨迹，那个躲在人群里丢酒瓶的倒霉蛋，已经被一只大手按住了脑袋，整个人被提起来狠狠贯进了坚硬的地面。
骨骼碎裂的闷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同时中断，肇事者抽搐了两下，软绵绵地瘫在了泥土里。
敢当面挑衅帝国的天使，没有被当场一拳打穿胸膛、把隔夜饭连着肠子一起从后背挤出来，纯粹是因为这群怀言者还在严格执行原体下达的“不要弄得太难看”的行事要求。
但这家伙能挨阿斯塔特一下不死，显然有问题。
待会得拉去隔离区好好审审。
队列中央，怀言者士官单手抬高爆弹枪口，对着昏暗的夜空扣动了扳机。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在广场上空炸开，一发大口径爆弹拖着尾焰直冲云霄，瞬间压下了这片区域所有的嘈杂与骚动。
士官缓缓压平枪口，滚烫的枪管冒着青烟，再次指向人群：
“即刻起，任何胆敢蓄意制造骚乱、煽动恐慌或违抗管制条例者，一律视作叛逆，就地格杀，绝不姑息。”
长篇大论的说教？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存在的。
在随后漫长的死寂与压抑的抽泣声中，昔日高傲的圣城居民沦为了顺从的羔羊。
越来越多的怀言者小队从街道四面八方合围而来。他们如同沉默的牧羊犬，用冰冷的枪口将广场上的数万民众粗暴地切割、驱赶。
人群被分成一个个数百人规模的方阵，在星际战士的押送下，排着长队走向城内那些被清空的竞技场与大型神庙中庭。
在这些被高墙和重武器封锁的隔离区里，施法者们早已等候多时。
每一名科尔奇斯人都必须接受他们的检验，让毫无私情的魔法照亮他们灵魂的底色。
秩序，中立，亦或是混乱。
在这套跨越宇宙的检验标准面前，任何伪装与花言巧语都毫无意义，结果一目了然。
倘若某人身上亮起了代表着混乱的幽光，等待他的将不再是神庙里的告解与救赎，而是怀言者毫不留情的处决。
……
最后一架风暴鸟降落在联合圣殿宽阔宏伟的广场中央。
那刺目的金色昭示着它的主人是谁——毫无疑问，正是基因原体。
而科尔·法伦正静静地伫立在广场前，等待着迎接怀言者的尤里曾。
他仍然披挂着一套终结者动力甲。那身由精金与陶钢交织而成的外壳，让他的身形比寻常的星际战士还要高出将近四十厘米，雄壮得宛如一辆移动的主战坦克。
然而，他之所以胆敢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却绝不是因为这身终结者装甲能提供多少物理防御。
科尔·法伦微微扬起下巴，凝望着那架刚刚熄火的金色风暴鸟。
从重型起落架触地，液压舱门发出沉闷的嘶鸣并向两侧滑开，到洛加从幽深的舱内迈步走出，这位年迈的导师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次。
但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养子的面容。
洛加确实来了。
可他的脸上，却覆盖着一张冰冷、毫无生气的金色面具。
那张面具折射出广场上耀眼的灯光，将科尔·法伦阴鸷的双眼映得一片雪白。
从某种情绪角度看，这位老谋深算的祭司此刻其实已经气急败坏到了极点。
他的计划、他的布置、他在母星上苦心经营的网，都因为原体突如其来的复活与到来而出现了裂痕。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泄露出半点内心的惊涛骇浪。
正相反，科尔·法伦完美地调整好了自己的肌肉与眼神。他深深注视着走下舷梯的洛加。
那眼神中充满了长辈特有的慈爱，以及毫无保留的关怀。
“欢迎回家，我的儿子。”
……
题外话
金色面具，但上面的面孔可以说是洛加自己的，也可以说是帝皇的。
科尔·法伦看着这样的面具，嘴巴都要气歪了的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