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融进沙土成泥，地上躺着之人渐渐没了生气，只偶尔抽动一二。
柴火与纸钱点燃的气味渐渐压过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池岁寒蹲在男人身边，一手扶住他的头颅，将解药自其口中喂入。
地上将死之躯慢慢又有了微弱但平稳的呼吸，斑纹褪去，道道狰狞痕迹逐渐消失。
眼前一切彷佛梦境，只剩因起了杀心，动了杀手而狂跳不止的心脏在宣告这一切都确实发生了。
若说最开始sharen是无意为之，那刚刚便是她第一次狠下杀心，即便她已在心中告诫自己多次书中之人并不存在。
可真要看着一人死在自己手里，她还是本能地感到害怕和难过。
半炷香后，池戟缓缓睁开双眼，此刻天色已大黑，只剩微弱的火光，映出池岁寒的背影。
此毒片刻便可发作，解毒却并不简单，虽表面已无大碍，内力却仍在体内四处乱窜，搅得五脏六腑不得安生。
池戟撑着身子坐起，还未完全褪去血色的双眼一直锁死在池岁寒身上。
赌赢了，她舍不得他死。
池戟自知她对自己并无感情，但哪怕是一柄利刃，用久了也会心生不舍。
“还是方才的毒药。
”池岁寒又掏出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瓷瓶，将药丸倒在手上，送到池戟面前。
池戟才平复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看着手中药丸眼中闪过许多复杂情绪。
这次他并未用手接，只当是身体虚弱，无力抬手。
而是探过头去，双唇扫过池岁寒的掌心，虔诚如供奉神明般，叼起药丸吞了下去。
想象中的痛苦并未袭来，反倒是汹涌内力被压制住，身上疼痛减轻不少，池戟终于有机会放肆呼吸，不必再忍受呼吸间胸口刀割般的剧痛。
“每十五日服一粒，六个月后毒便解了。
”池岁寒将瓷瓶丢给池戟。
“你内力不稳，此药亦有平稳之功效，能好受些。
”池戟瞬间喜上眉梢，接过瓷瓶，小心翼翼揣进兜里，试探着问池岁寒：“岛主刚才，是真的想杀我吗。
”池岁寒不敢看他，内心竟有一丝愧疚：“自然，方才你面前全是死路，是你自己走了一条活路出来。
”池戟并不生气，只是笑笑：“所以岛主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他脸侧发丝被风吹动，粘在脸上血污处，池岁寒抬手拨开发丝，凑至他面前，鼻尖相隔不过一寸。
方才温柔早已不再，双眼之中满是审视。
“在天狼山庄，你说谎了。
”池戟喉头滑动，缓缓开口。
“山庄一案过去许久，前几日又逢新雨，泥地之上，恐留脚印，我去处理了一下。
”一双琥珀色瞳孔未动分毫，不像在说谎。
池岁寒坐回原地，捡起脚边石子，放在手心捏成粉末洒在地上：“我不信没来由的忠诚，你只是现在不必死，并不代表我以后不会杀了你。
”池戟毫不意外这个答案，反倒眼神中闪过了惊喜与欣赏。
是了，她本应是这样的女人，杀伐果断，只为自己而活。
情爱也好，仁义也罢，都可放在一边。
她本就应站在江湖之巅，叫山下的人心生敬畏，不敢不从。
这才是她应有的人生。
池岁寒见他休息的差不多了，便指了指放在旁边的棺材：“开棺吧。
”此地虽是平民墓地，但眼前棺椁却以檀木制成，金丝勾勒，已是皇亲贵胄之外的顶级。
池戟从腰间抽出小刀，一一撬开棺椁上的钉子，棺内是具烧焦女尸。
池岁寒冲池戟使了个眼色，池戟心领神会，拽着叫花子来到棺材边上，扯下他嘴里塞着的破布。
叫花子呆滞地看着棺材里的尸体，半晌竟流下一行血泪。
池岁寒走到叫花子旁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先生，可还认得这是谁？”叫花子身体抖得厉害，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愤怒。
他转过头，眼中滔天的怒火像是要将池岁寒烧个干净。
那张消瘦又满是皱纹的脸因愤怒而变得扭曲，叫花子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出来，却被池戟用力地摁在棺材边上，他只能瞪着池岁寒，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你、娘。
”池岁寒哦了一声，心中却无任何波澜，无论人事都是前身的因果，她已经无法干预了，心中最多只剩怜悯，却无愧疚。
她不敢细看焦尸，自然无法从中辨认这个所谓的母亲的容貌——实在是太可怕了。
池戟也无半分惊讶，似乎早就猜到了这是何人尸首，只是锁住叫花子的手更用力了些。
池岁寒合紧双眼，摸索着将手伸入棺内，费力掰开尸体手掌，取出其中玉佩。
她本想让池戟动手，但那叫花子实在挣扎的厉害，若是一口咬过来，若是染上什么瘟病便不划算了。
叫花子似乎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只是看着棺椁不住地流泪。
仿佛眼前景象已将他心防击碎，连眉间沟壑都更深了些，须臾间又老了十岁。
池岁寒思索半响，权当心理安慰，亦或是替原主留住那作恶一世中唯一的善念，还是说出了原著中的自白：“我并不愿意杀你。
”叫花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满面讥讽：“你残害天狼山庄满门，杀了你的养父养母，同门兄弟，此刻倒有心情装好人了。
”“我杀他们，和我不想杀你，并不冲突。
”池岁寒苦笑，她虽知原主确将十几年教导视作心里一方净土，即便北极先生将她做的事一一揭露，也从未对这位师傅起过半点杀心，可这种话即便说出口又有谁会信？坏人的好心是天底下最不值钱，也不可信的东西。
此人从小看着原主长大，博学多闻，必知许多往事，池岁寒只好硬着头皮发问：“我生来便是恶人，北极先生竟然从未发觉？”北极先生苦笑着叹了口气，将视线移至棺内，看着被烧焦的女尸。
“她把你保护的那么好，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冯一天留下来的孽种。
如果不是你动手那天，我见你用了冯一天独创的心法，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反正我也活不过今晚，有些事情不如直接告诉你，你若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将你娘入土为安。
”池岁寒打断道：“她不是我娘。
”北极先生连一个眼神都不想再给池岁寒，自顾自地讲述：“你的生母许涟是天山弟子，和冯一天结成道侣之后生下了你，可冯一天是个人面兽心的chusheng，他练了以人血肉为引，蚕食他人功法的邪门歪道，在宣城杀了张家全府四十多人。
”“他熬过天山酷刑，下山后一心报复，利用了你的生母，灭天山满门，一夜之间，百年门派无一幸存，上山之路被弟子们的鲜血染成红色”“而你，”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池岁寒的目光里满是鄙夷。
“比你父亲更甚，不过二十岁，就造下了如此罪孽。
”“善恶岛易守难攻，加之冯一天功法邪门，江湖上各个门派都有自己考量，谁也不愿意当第一个送死之人，便将所有矛头都指向你的生母，她以死谢罪，在天山顶遭放血而亡。
”“没人知道此二人还有后代，现在想来，恐怕是宣称惨案事发之后你娘生下你，又将你托付给夫人，冯一天本性暴露之时你已被养在天狼山庄，我才会毫无怀疑。
你娘虽犯了错，但是个好人，可惜她努力保下来的孩子却一点也不像她，真是可悲。
”池岁寒觉得不对劲，开口询问：“冯一天灭门天山派，许涟以死谢罪是哪年的事？”北极先生回想片刻答道：“十二年前。
”池岁寒本以为天狼山庄只是为了推动原书中傅莺莺复仇的条件，但如今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若是十二年前，她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呢？若她知道母亲是遭正道逼迫惨死，一切的罪魁祸首竟是母亲，她又该如何？是了，就如第一世，天狼山庄不过是开始，江湖正派无一幸免，原主更是从未对冯一天起过一点怜悯不舍之心。
这一切可能并不是因缘巧合下的本性使然，而是八岁的孩子偷偷进行的一场漫长复仇。
一切，都是为了给天山顶上惨死，遭人唾弃的女人复仇。
但是这个设定在书里从未提到过，池岁寒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这个世界归根结底是人为创造的，真的会存在设定之外的隐情吗？又或者说，难道这个世界中的人物，不单单是书中人，而是有自己想法的人吗？如果是后者，她真的有胆量背上血淋淋的人命吗？池岁寒不敢细想，她也不知道自己若是死了会如何，是回去还是和这个身份一起消失在这虚构的世界，直至今日她仍无法彻底分清虚假与现实，只是得过且过，以最稳妥保守的方式求一条活路。
她不能再想，否则只会徒增累赘，让她束手束脚。
若无法抽离成为局外人，她就没办法保证做出的判断都利于自己，甚至给自己平添危险。
她心中清楚，此刻必须要做出取舍，她无法继续站在善与恶交汇处，自以为是地在人群中演独角戏。
发觉自己正在融入这个世界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她亟需将自己和这个世界产生的联系切断。
必须要狠下心来。
池岁寒手起刀落，割开了北极先生的喉咙，鲜血喷射而出，周遭寂静无声，只剩狂跳不止的心脏在敲击耳膜。
视线重新对焦在新鲜的尸体上，她竟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是不是自己已经疯了？这双手刚刚杀了一个人，一个会骂她亦会流泪的人，一个血与肉皆有温度的人。
周围的血腥味还没散掉，如果这一切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池岁寒抬头，弯月高挂，星星闪烁于层层云雾之间。
和她的那个世界的夜空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