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
他手里还掂着几颗石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白,目光平静地扫过缺口内外的五个黑衣人,最后落在略显狼狈的叶惊澜身上。
“学校后山,禁止斗殴,更禁止携带管制器械和……这种危险玩意儿。”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已经报警了。三分钟,警察就到。”
阴鸷男人眼神剧烈闪烁,死死盯着沈确,又看了看他手中普通的石子,似乎难以理解刚才那恐怖的力道从何而来。最终,他狠狠地剜了叶惊澜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五个黑衣人毫不拖沓,迅速扶起受伤的同伴,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的林中,消失不见。
现场只剩下沈确和叶惊澜,隔着那道残破的围墙缺口。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也吹散了方才的杀机。
叶惊澜靠着残墙,微微喘息,看着月光下那个清冷的身影,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要救她?那手飞石……
沈确慢慢走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枚麻醉针,又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明。
“后山,晚上不安全。”他重复了之前的警告,语气没什么波澜,“尤其是,对好奇心过重的人。”
叶惊澜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疑,低声道:“谢谢学长……刚才。”
“不用。”沈确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却又停住,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叶惊澜心上:
“林澜同学,有些浑水,比你想象的更深,也更冷。下一次,不一定有人恰好路过。”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学校小路的夜色中。
叶惊澜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沈确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黑衣人遁走的后山密林。
月光清冷,夜雾渐起。
沈确的话,像另一枚冰冷的针,刺入了她的心里。
浑水……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救命恩人?神秘的警告者?还是……一个更难以捉摸的,旁观者或执棋人?
她握紧了拳,指尖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无论他是什么人,无论这水有多深多冷,她已经踏进来了。
为了家族,为了真相,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
后山遇袭的第二天,叶惊澜照常去上学,仿佛昨夜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不是她。只是课间去洗手间时,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已颈侧有一道极浅的擦伤,是躲避毒针时被树枝划的。她用粉底小心遮盖好。
沈确也没有任何异常。课间操时,他作为学生会会长在主席台检查纪律,神情专注,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未曾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仿佛昨夜那个用石子击退黑衣人、说出意味深长警告的少年,只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叶惊澜知道,那不是幻觉。沈确救了她,也再次警告了她。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同学”的窗户纸,已经被昨夜的石子凿出了一个洞,虽然彼此都默契地没有去捅破,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午休时,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和一个标点:
**【小心金姓。】
没有落款。叶惊澜盯着那短短几个字,心脏微微一缩。是沈确发的?他是在提醒她金老板有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删掉短信,将号码记在心里。无论发信人是谁,这提醒与她自已的判断不谋而合。金老板,以及他与沈确看似熟稔的关系,必须查。
下午历史课,讲到明末清初的社会变迁。历史老师是个有些古板的老先生,照本宣科。当提到“天启末年,阉党乱政,厂卫横行,许多忠良蒙冤”时,叶惊澜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指尖微微发凉。
“老师,”一个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是坐在前排的沈确,他举起了手,“关于天启末年的厂卫,尤其是‘影卫’的记载,正史非常简略,野史又众说纷纭。有种说法是,当时有一部分‘影卫’并未完全听从阉党,反而暗中保护了一些文官和证据,最终也因此被清洗。您怎么看这种说法?”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同学们有些讶异地看着沈确,没想到学霸会对这种偏门的历史细节感兴趣。历史老师也推了推眼镜,沉吟道:“沈确同学说的这个说法,在一些地方志和家族私史中确有零星记载,但缺乏确凿的实物证据支持。史学界对此尚无定论。不过,历史的复杂性往往正在于此,非黑即白的人物和事件是很少的。”
叶惊澜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确的背影。他坐得笔直,侧脸沉静,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但她分明感觉到,他的话,是说给她听的!
“影卫”……暗中保护……被清洗……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打在她紧绷的心弦上。他是在暗示什么?暗示叶家可能并非单纯的“叛国”,而是另有隐情?还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她强迫自已低下头,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心跳如擂鼓。沈确到底知道多少?他对叶家的事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放学后,叶惊澜没有立刻离开。她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目光却一直留意着沈确的座位。他似乎在整理学生会的一些文件,动作不紧不慢。
终于,他也收拾好,起身离开教室。
叶惊澜保持着一段距离,远远地跟了上去。她没有刻意隐藏,但将脚步声放得极轻,气息收敛,如同一个普通的、恰好同路的学生。
沈确没有回高三的教学楼,也没有去学生会办公室,而是走向了图书馆的方向。
青松中学的图书馆是幢独立的五层楼建筑,藏书颇丰,尤其是地方史料。叶惊澜看着沈确刷卡进入,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极低的交谈声。沈确径直上了三楼,那里是古籍和地方文献阅览区,平时人很少。
叶惊澜在一排书架后停下,透过书籍的缝隙,看到沈确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已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厚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牛皮纸档案袋。他打开电脑,又小心地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从里面取出几份泛黄的、手写的纸张,开始对照着电脑屏幕,认真地查阅、记录。
他在查什么?那些旧纸张是什么?
叶惊澜正凝神观察,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她的视线——徐伯雍,徐老师。他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大开本画册,笑呵呵地走向沈确。
“小沈,还在忙你那个课题?”徐伯雍将画册放在沈确旁边的空位上,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阅览区很清晰。
“徐老师。”沈确起身,礼貌地点头,“是,有些细节还想再核实一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点资料,关于明代本地民居彩绘的。”徐伯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已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沈确桌上的旧纸张,眼神微动,“咦?这是……‘清河镇志’的抄本?还是民国的版本,少见啊。你从哪儿弄来的?”
“家里旧书堆里找到的。”沈确语气平淡,将纸张稍稍拢了拢,“我想查查镇上几个老姓氏的源流,做家族史研究用。”
“清河镇啊……”徐伯雍抚摸着画册的封面,似在回忆,“那地方不错,历史上出过几个小有名气的文人。不过,听说明末清初的时候,那边好像遭过兵灾,不少家族谱牒都遗失了,查起来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