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释我今天很高兴
秦磊长得身高马大,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想装作没看见也很难。
何况还有程少婧这个“内奸”,两手拽着杨思楚胳膊,几乎将她拖到了秦磊面前,然后拉着程书墨就往电车站跑。
杨思楚还没来得及骂她卖友求荣,就听秦磊道:“小姐,五爷说厨房里的架子都打好了,请您过去看看行不行,如果不合适,就找人另打。”
果然用了这个理由。
要是她不提点,难不成陆靖寒就想不出个合适的台阶?
或者还是他不肯想?
杨思楚还在犹豫,听到身后传来男子恳求的声音,“秦秘书,拜托您跟五爷通报一声吧,码头那边实在耽搁不起。”
秦磊原本还算温和的脸孔上顿时蒙了层寒霜,“陈先生,非是我不帮,五爷最近不见客。”
“工人迟迟不给卸货,船在码头耽误一天就三四百块钱……秦秘书通融通融,万一五爷愿意见见?”男子说得极其可怜,甚至带了哭腔。
杨思楚不由回头,见是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穿身挺括的湖色绸面长衫,在他旁边站了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
杨思楚一愣,喊道:“晓菲姐?”
“杨思楚?”马晓菲也是颇为意外,随即道:“噢,对了,你在这念书,这么巧,你这是放学了?”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是,刚放学,晓菲姐来这里干什么?”
马晓菲指指身旁的男人,“这是我先生陈广生,我们想拜访五爷。”
他们在门房那里碰了钉子,在附近转悠着想办法,谁知瞧见了秦磊。
秦磊扫一眼马晓菲,淡淡开口,“五爷有事跟杨小姐商议,或许能顺便见见陈先生。”
言外之意,如果杨思楚答应去见陆靖寒,就可以带上马晓菲夫妻。
就知道秦磊面相忠厚老实,可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杨思楚冷冷道:“秦秘书是什么意思?”
不再称呼“秦大哥”,而是换成了“秦秘书”。
秦磊暗暗叫苦,他看出方才杨思楚的迟疑,生怕她不答应,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昏招。
可也没办法,五爷最近着实不太好,一天到晚阴沉沉的,比起他刚受伤那半年也不遑多让,累得侍卫们也都战战兢兢。
他要讨好五爷,不得不开罪杨思楚。
马晓菲也听出秦磊的话音,低声对杨思楚道:“别答应,我们会另外想办法,你别犯傻。”
而陈广生却是满脸焦急,不断给马晓菲使眼色。
杨思楚明白马晓菲的爱护之意,笑着挽上她的胳膊,“先去看看。”
马晓菲碍于秦磊就在旁边,不便多说,用力握一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杨思楚笑道:“没事,晓菲姐,我本来也想去见见五爷。”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秦磊听到,而且还特意回头示威般瞪了秦磊两眼。
秦磊顶了顶腮帮子,没作声,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门房老范见到杨思楚,老远就打开角门,“杨小姐好一阵子没过来了。”
杨思楚笑笑,“最近功课忙,腾不出空来。”
马晓菲诧异地问:“思楚,你跟陆家人很熟?”
杨思楚想一想,答道:“只跟五爷和两位小姐比较熟,其他人只是见过一两次。”
马晓菲失笑,“刚才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思楚,你别在意。”
杨思楚亲昵地说:“我知道晓菲姐是为我好。”
一路闲聊着走到畅合楼门口,杨思楚有意放缓了步子。
秦磊大步进屋禀报,少顷出来,温声道:“小姐、陈先生、陈太太里面请。”
陆靖寒在书房,坐在宽大的案桌后面,手里随意转动着一支钢笔,神情冷峻淡漠。
不知为什么,杨思楚突然有些胆怯,往马晓菲身后躲了躲。
陆靖寒注意到,目光沉了沉,淡淡道:“请坐。”
杨思楚挑了离案桌最远的单人位椅子坐下,马晓菲夫妻则在长条椅子坐下了。
秦磊过来倒茶,陆靖寒吩咐道:“另沏一壶祁红,别太酽。”
先前茶壶里是明前龙井,比较寒凉,这会儿入秋了,而且杨思楚是女孩子,喝红茶更好。
少顷秦磊沏好茶,给各人倒了一盏。
马晓菲注意到,他们夫妻用的是青花瓷茶盅,而陆靖寒和杨思楚用的是甜白瓷。
陈广生抿一口茶,与马晓菲对视两眼,站起身恭敬地说:“五爷,此次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家里开了间棉纺厂,前阵子从东瀛购置了十台纺纱机,已经到杭城码头三天了,始终没有卸货。码头上的毕管事说正值秋收,工人大都回家收粮,余下的工人要先紧着楚家和五爷的货。我实在没办法,大船耽搁一天就几百块钱的费用,求五爷通融一下……家里小本生意,经不起这般耽搁。”
陆靖寒漫无表情地听着,侧头问秦磊,“最近到的货多吗?”
秦磊答道:“今天从福建来了一批瓷器,明天还有一批,倒是不多,十箱德化窑的白瓷、十箱建盏、五箱漳州窑的青花瓷以及五箱杂七杂八的其它瓷器,后天能到五千斤洋面。”
杨思楚默默听着,难怪陈先生着急,就这几天工夫,都损失上千块钱了,杨家面馆得好几年才能赚出来。
正想着,忽听“啪嗒”一声,却是陆靖寒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杨思楚手比脑子快,脑子尚未反应,手已经自发自动地上前捡起来,递给陆靖寒的时候,陆靖寒趁机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外面桌子上有葡萄,已经洗过了,你拿来吃。”
杨思楚容他握了会儿,没回答,径自到会客厅,把葡萄端进书房,摆在茶几上。
葡萄有两碟,一碟紫葡萄,一碟绿葡萄。
杨思楚逐一尝过,对马晓菲道:“晓菲姐吃葡萄,紫的虽然小,但是很甜而且有股奇怪的香味,绿的就只是甜。”
陆靖寒温声介绍,“紫葡萄是玫瑰香,从山东运过来的。”
马晓菲本拘束着不敢吃,闻言便尝了一粒,笑一笑,“确实有香味。”
杨思楚笑道:“我也觉得紫葡萄更好吃。”
陆靖寒唇角微弯,神情明显和煦了许多,侧头看向秦磊,“联系一下毕管事,争取后天把陈先生的货卸了。”
明天的货更少,为啥不明天卸,反而多耽搁一天?
秦磊正疑惑,只听陆靖寒补充道:“明天阿楚上学,后天是星期天。”
秦磊恍然,连忙应下。
陈广生大喜过望,按照毕管事的说法,十天之内都未必能腾出人手来卸货。
陆靖寒却说后天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他双手拱在一起,不迭声地道谢,“多谢五爷周转,五爷大恩,陈某铭记在心。”
陆靖寒淡淡道:“不必客气。后天早上九点,陈先生直接去码头即可。”眸光一转,看向杨思楚,声音柔和了许多,“八点半我去接你?带你去看看码头。”
杨思楚抿抿唇,应了声好。
大事办妥,马晓菲终于放下心,遂起身告辞。
陆靖寒并不挽留,只问杨思楚,“你要不要在这吃晚饭?”
“不去”,杨思楚摇头,“我跟晓菲姐一起走。”
“那你稍等会儿,待会儿让秦磊送你”,陆靖寒对秦磊道:“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有,还有剩的葡萄给小姐带上。”
杨思楚道:“不用麻烦秦秘书。”
陆靖寒微愣,随即道:“那让唐时送你。”
没多大工夫,秦磊进来道:“都准备好了。”
杨思楚随着马晓菲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陆靖寒正凝望着她,黑亮的眼眸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
那一瞬间,杨思楚几乎要回转身扑到他怀里,可很快按压下这种冲动,转身出了门。
唐时站在院子里,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拎着篓葡萄,乐呵呵地唤声,“小姐”,又问陈广生,“府上在哪里?”
马晓菲连忙道:“不必麻烦,我们叫辆黄包车就行,辛苦您找个人送我们出去,一时记不得出去的路。”
唐时随意指了个侍卫,“送陈先生陈太太出门。”
马晓菲悄声对杨思楚道:“我们先走一步,今天谢谢你啊,咱们后天码头见。”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后天见。”
唐时引着杨思楚往车库走,边走边道:“老早就盼着小姐来,终于盼到了。小姐不知道,这阵子我们真的命苦啊。”
杨思楚诧异地问:“怎么了?”
唐时苦着脸道:“五爷心情不好,咱们的心情也不敢好。茶凉了要罚,茶烫了也得罚,走路声音大了要罚,要是踮着脚尖走惊着五爷也得罚,就连喘气也不敢大声喘。”
杨思楚听他说得有趣,“噗嗤”笑出声,“哪里有那么夸张?”
唐时叹道:“八~九不离十吧,反正就是得提着心伺候。不过我估摸着今天晚上就不用围着院子跑二十圈了……往常我们都是跑十圈就行。”
唐时所言不错,晚上的操练,大多数侍卫只跑十圈即可,而秦磊需要跑二十圈,还得绑着沙袋跑。
他又被罚了。
陆靖寒没有忽视杨思楚对秦磊称呼的改变。
往常她总是亲亲热热地唤“秦大哥”,今天却唤了“秦秘书”,还说“不用麻烦”。
秦磊老老实实地解释了缘由,末了,主动说:“我认罚。”
陆靖寒“嗯”一声,“下不为例!”过了会儿,又开口,“我今天很高兴。”
因为杨思楚终于又来到畅合楼;
因为杨思楚没有甩开他的手;
因为杨思楚弯着眉眼吃葡萄;
因为杨思楚没有拒绝跟他去码头;
更是因为出门时,杨思楚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也没像之前那样冲他甜甜的笑。
可是她那双好看的杏仁眼里却有着跟往常一样的情意。
是不是意味着,杨思楚终于肯原谅他了?
陆靖寒高兴了,畅合楼上下也都跟着高兴了,也都睡了个好觉。
而栖霞路附近的马晓菲夫妻俩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读者宝宝顺遂平安!
接吻那你为什么不亲我
从陆公馆回来,陈广生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对陈父道:“妥了,陆五爷应许后天卸货……这次多亏晓菲一起去了,否则连五爷的面都见不到。”
陈父已年逾五十,手中捏一柄长长的烟杆,烟杆用了黑檀木,顶端镶着岫岩玉,非常精致。
闻言,眼皮掀一掀,“你媳妇有这么大本事?”
“对,晓菲去年在培训班认识的女同学,跟五爷关系很不一般。”陈广生简短地把经过说了遍,“爹,咱家这次跟五爷扯上线,晓菲功劳最大,年底的红利可得算她一份。”
陈广生兄弟三人,他居中。陈父最爱长子,陈母则偏心幼儿,就只陈广生这个老二,两边都不靠,爹不亲娘不爱,连带着马晓菲也不被重视。
家里一应应酬以及公司的往来账目都瞒着马晓菲。
也因此,马晓菲不顾孩子尚幼,下定决定去上会计培训班,以便看得懂账目,能够了解家里两间公司的情况。因着她每月做账,对公司的利润一清二楚,陈广生才得知,兄弟三人中,虽然他出力最多,但分红最少。
今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替马晓菲争一争,也替自己争一争。
夜里回了房,夫妻俩躺在被窝里,免不了又提起此事,陈广生戳两下马晓菲胳膊,“你说这杨小姐跟五爷是啥关系,看着很亲密。不会是养的外室吧?”
“别瞎说,杨思楚不是那种人,”马晓菲斩钉截铁地说,“要说王义琳给人当外室我信,思楚不可能。而且,你看她的体态,明显还是个姑娘家。说不定两家是亲戚呢?”
“亲戚能这么眉来眼去地不避讳人?”陈广生嬉笑两声,推测道:“要不就是未婚夫妻?可要是定亲,陆家那样的门户,不可能不摆酒登报。”
马晓菲嗔道:“别瞎琢磨了,我问问思楚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在这里费这个心思。这个人情不能白欠,我得给思楚送份礼。”
陈广生连连点头,“这礼还不能太轻,等这事办妥了,我到账上支些银钱,你按照百块钱的东西置办。”
马晓菲应着,又提醒陈广生,“分红的事儿,你得多催着爹,按照爹娘的心思,以后家里财产能有一两成落到咱们头上就不错了,咱得早点打算。”
两口子低声商议得起劲,枫叶街的杨思楚也没入睡。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全都是陆靖寒的面容——淡漠的、冷峻的、温暖的、和煦的,像是走马灯般闪现。
不管是什么样的表情,都是那么好看。
以致于,她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往他那里瞧,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这么多天没见,她真的很想念他。
好在星期天很快就到了,可惜天公不作美,有些阴冷。
杨思楚一大早就起来选衣裳,挑来选去,仍是决定穿粉蓝色旗袍,外面搭配着薄款风衣。
廖氏看着满床的衣裳,“啧啧”两声,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前几天杨思楚脸色还是灰突突地,随便抓件衣裳就出门,去过一趟陆公馆,精神头立刻足了,大清早晨就瞎折腾。
真是……女大不中留。
杨思楚看着墙上挂钟,卡着点儿出了门,正巧车子也刚到,就停在路口。
陆靖寒在后排坐着,穿中山装,立领处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恰掩住喉结,使得那张清俊的脸格外多了些风流隽永。
他脊背挺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杨思楚莫名就想起前世的情形。
阳光从明亮的玻璃窗透过,陆靖寒的手在光晕里,像是玉雕般,轻轻抚着他们的结婚照,落在她的脸上。
无限缱绻。
杨思楚想照几张相片,洗成五寸大或者七寸大,能够镶在相框里。
要是能够跟陆靖寒照张合影就更好了。
念头闪过,不由看向陆靖寒。
陆靖寒察觉到,侧头问道:“怎么了?”
杨思楚脑子转得飞快,“突然想起来,报考的时候需要相片,我没有现成的。”
陆靖寒应道:“下午去趟照相馆。”
“下周吧,下午我还得写作业。”杨思楚推辞。
主要是,她今天穿的浅色衣裳,照出来不如深色衣裳好看。戴的耳坠是珍珠的,看着也不明显。
她想尽可能地漂亮点儿……而且,这样下个星期天又有借口跟他在一起了。
陆靖寒打量她两眼,忽而弯起唇角。
杨思楚被他笑得心里发虚,嘟着嘴问道:“你笑什么?”
“高兴”,陆靖寒简短地答一句,伸手捉住她的手,紧紧地扣在一处。
不多时便到达码头。
杨思楚以前只在门口路过,还是情话我让你抱也让你亲
她莹白的脸颊晕了层浅淡的彷如云霞般的粉色,漂亮的杏仁眼里水光莹莹,有羞怯,更像是不满。
白如编贝般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使得她水嫩的双唇愈加红润娇艳,就像是早春初绽的野山樱,等待人去采撷。
陆靖寒深吸口气,略低了头,蜻蜓点水般碰触一下她的唇,旋即分开,“等成亲后再亲。”
“我不!”杨思楚含嗔带怨地瞪着他。
陆靖寒无奈地说:“阿楚,求亲那日我应允过你娘,在正式结婚之前,不会对你有逾矩之举。”抬手抚上她的唇,他的指腹带着茧子,触上去,有些微的刺痛。
杨思楚圆瞪着双眼,“哼”一声,“那五爷抱我算不算逾矩?我娘还说,定了亲的男女不应该随意见面,五爷不也是经常找我吗?”
陆靖寒一怔。
他能够压抑住亲吻她的渴望,可没办法不跟她见面。
那些见不到她的日子,太难熬了。
陆靖寒声音低哑,艰难地回答,“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杨思楚就是要追根究底。
他怕控制不了自己,会想要更多。
可这话却没法对杨思楚说。
陆靖寒头抵着她的头,耳语般低喃,“阿楚听话,很快就成亲了。”
声音温柔而温存,像哄孩子般,而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丝丝缕缕地在她鼻端回旋……让人沉醉。
杨思楚抬手轻轻划过陆靖寒挺秀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而后落在他唇上,娇滴滴却又带了些任性地说:“我不听话,我也不觉得接吻逾矩。而且,我娘可没说不许我亲五爷。”
双手攀在陆靖寒后颈,迫着他低下头,紧紧地贴上她的唇。
不同于适才的浅尝辄止,而是……唇齿相依。
陆靖寒脑中顿时“嗡”一声,宛若烟花炸开……他很快便反客为主,双手箍着她腰身,加深了这个吻。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好似过了许久,又好似只是一瞬,陆靖寒终于松开她,低笑着道:“记得呼吸。”
“你讨厌!”杨思楚羞怯地埋在他胸前,大口地吸着气。
他的怀抱温暖而干净,“怦怦”的心跳声就回响在她耳侧,那么快,那么急,正合着她的心跳。
杨思楚情不自禁地张开手臂揽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口,只听他含着笑意的声音响在头顶,“阿楚,要不要再来一次?”
“不,不行!”杨思楚不假思索地拒绝。
她终于明白,“不合规矩”跟“逾矩”有什么差别。
可是,这种感觉真好啊!
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他的气息,感受他的怀抱,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蔓延到她身上。
教她贪恋不已,以致于想要更加地亲密。
陆靖寒好笑地看着杨思楚像鹌鹑一样缩在自己的怀里。
先前非得要亲,现在又说不行。
他知道杨思楚是转学假如有一天我做错事,五爷肯不肯……
从电车站往南,拐过一个路口,走不多远有家茶馆,匾额上写着“品茗居”三个古拙凝重的字。
才踏上台阶就有一股茶的清香铺面而来。
进门靠墙的地方摆着木架子,架子上一只黑漆漆的梅瓶,里面错落有致地插几茎金黄的菊花。
布置得非常清雅。
再往里走,便是柜台,掌柜的约莫三十出头,穿鸦青色绸面长衫,眉眼很精致,虽然脸上带着笑,可笑容不达眼底,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
陆子蕙似乎跟他很熟悉,径直道:“林掌柜,一壶茶,两碟点心,要杏仁酥和鸭尾酥。”
林掌柜简短地应了声,“好。”
店面不大,只有十二、三张桌子。
又因临近黄昏,茶馆里客人不多,陆子蕙往太湖石盆景后面走。
后面还有张四仙桌。
太湖石约莫三尺多高,上面布着绿色的青苔,挡住了大多数人的视线,但又没有完全隔离在外。
是个极好的位置。
杨思楚入座,环顾下四周,赞道:“这个茶馆真不错,就是地角偏了些,你要不带我来,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店,阿蕙经常来喝茶?”
陆子蕙摇头,“好像是去年这个时候才开的店,偶然进来过一次。我不爱喝茶,就是喜欢在这里坐着。”
也难怪,她不指明要什么茶,可两碟点心却说得清楚明白。
杨思楚不禁微笑,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事儿?”
陆子蕙道:“你能不能跟我五叔说,请他帮我转学到武陵高中?”
夏天时,陆子蕙姐妹嫌弃武陵高中枯燥无味,所以选择了相对宽松和舒适的华侨中学。
这才过去三个多月,怎么就改变了主意?
杨思楚关切地问:“有人欺负你?”
陆子蕙犹豫了会儿,才点了点头,“那个人天天在我们班门口等着,说想跟我谈恋爱,还给我写信。可是我根本不喜欢他,看到他就觉得讨厌。跟老师讲,老师也没办法,反而让我不要打扮得花枝招展。昨天他还差点把我从黄包车上拽下来,幸好阿荔拿着书拍了他两下,才得以脱身。所以我们俩今天就请假没去上学。”
杨思楚突然想起来,前世陆子蕙姐妹也是读华侨中学,但是两人不等毕业就都退学了。
陆子荔在家里备嫁两年后,嫁给了她那个喝过洋墨水的表哥。
陆子蕙无事可干,又被明氏拘着不许出门,倒是学了点针黹女红,还跟着柳氏读佛经。
最终让虔心向佛的柳氏撺掇着陆源正把她卖到金陵给人做第七房姨太太。
那时候,杨思楚跟陆氏姐妹并不熟悉,完全不知道两人为什么退学。
而陆靖寒对大房的一切漠不关心,像对陌生人一样。
这一世,既然陆子蕙找到她,她当然不能束手旁观。
杨思楚问道:“你确定非要转学不可,这事儿要不要跟大少爷、大太太或者姨太太商量一下?”
陆子蕙局促地说:“我担心大哥不同意……那个人是董副市长的内侄,脑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都上过两年高一了,现在还上高一。”
董副市长的内侄……
杨思楚不由冷笑。
确实,陆源正不但不会同意,如果得知情况,说不定还会把陆子蕙捆着送上门。
陆子蕙续道:“我没跟太太提,因为太太一准儿是跟大哥同样想法。至于姨娘,她说了不算。”
而她又不敢去找陆靖寒,只能求到杨思楚这里。
杨思楚了然,安慰道:“我会跟五爷说,四小姐要不要一起转学?”
“阿荔不想转,这学期她报名了马术课,想学骑马,因为她表哥就擅长骑马……我跟阿荔提过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阿荔不听。她已经被她表哥迷住了,恨不得每天写一封情书。”
杨思楚又问:“三太太知道这事吗?”
“想必是知道的,三婶经常夸她侄子聪明能干,可以讲流利的英文。”
杨思楚明白了。
两人喝完茶,吃完点心,鸽灰般的暮色已经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
陆子蕙挽着她的手道:“天都黑了,请秦秘书送你回去……顺便跟五叔说说,我想赶紧转到武陵高中,一天都不想在华侨中学了。”
杨思楚眸光闪一闪,笑着点点头。
从星期天到现在,已经三天没见到陆靖寒了,她着实想念他。
两人在廖凤轩分手,陆子蕙回致远楼,杨思楚抄小路走到畅合楼。
刚进月洞门,就听一声厉喝,“谁?”
杨思楚吓了一跳,忙后退两步,接着听到唐时的声音,“咦,小姐过来了?”
杨思楚无比尴尬地说:“我来瞧瞧五爷,唐大哥您先别通报,我偷偷看两眼就走。”
唐时笑笑,“五爷在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