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庵,晨钟暮鼓日复一日,檀香将尘世烟火熏得极淡。林晚的日子,看似如庵前流水般平静无波,可只有她自已知道,心底的弦,从未真正松过。
她从不是愚钝之人。
初来静安庵时,只当是机缘巧合,庵中用度合心、起居顺遂,可时日一长,那些太过刻意的细节,再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夜半山间寒凉,她不过是入睡前随口提了一句窗缝透风,次日晨起,禅房窗沿便多了一圈密实的绒布封边;她抄经惯用的狼毫笔用久了分叉,刚搁下,次日案头便摆了一支手感一模一样的新笔,连笔杆的纹路都分毫不差;甚至她不喜葱姜,庵里素斋里,便再也没出现过半丝葱姜碎屑,分明是有人精准拿捏了她所有喜好。
更不必说,往日里常有山民、香客往来的山门,自她入住后,竟变得格外清净,连虫鸟声响都似远了几分。偶尔她站在山门前远眺,能瞥见密林深处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角,那是只有摄政王身边暗卫才会穿的服饰。
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答案昭然若揭——顾晏辞,一直在暗中守着这里。
可林晚心里清楚,暗处潜藏的,并不只有摄政王的人。
京中还有一人,始终把她视作眼中钉,暗地里从未停下算计。
便是御史中丞嫡女——沈清柔。
沈清柔素来爱慕太子萧景渊,打小就处处跟原主较劲。从前原主痴缠太子,她便暗地里处处模仿、处处攀比,一心想取而代之。如今林晚幡然醒悟、避入古庵,不再恋慕东宫,沈清柔非但没有放下,反倒妒意更深。
她嫉妒林晚生来便占尽风头,嫉妒太子哪怕被冷落依旧念着她,更嫉妒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顾晏辞,偏偏对林晚另眼相看、暗中庇护。
这份嫉妒早已生根发芽,扭曲成执念。
此番林晚入静安庵清修,沈清柔表面故作温婉关切,私底下却早已暗中动手。
京中最初那波暗毁林晚名节、说她借古庵掩人耳目、欲擒故纵周旋权贵的流言,源头便是沈清柔。
她暗中收买市井闲汉编造闲话,又借后宫贵妃一派的势力悄悄扩散,自已躲在身后干干净净,半点不沾嫌疑。
不仅如此,她还数次派人伪装成香客上山,想在庵中故意寻衅、挑起是非,惊扰林晚修行,伺机抓住半点把柄便大肆渲染抹黑。
只是每一次来人刚靠近山门,都被顾晏辞布下的暗卫不动声色拦下、驱离,连庵门都靠近不得。
这些弯弯绕绕,林晚虽未抓到实据,却早已隐约有所察觉。
她能感觉到,这山林的安静太过刻意,有人在暗处护她,亦有人在暗处害她。一边是不动声色的默默守护,一边是藏在闺秀皮囊下的阴狠算计。
林晚捏着毛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点,打破了经文的工整。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思绪。
起初是错愕,随即便是深深的戒备。
她费尽心思、自请入庵吃清苦,为的就是斩断与京城权贵的所有牵扯,避开太子的纠缠,更远离顾晏辞这枚定时炸弹。顾晏辞是什么人?权倾朝野、野心昭彰,手握生杀大权,踩着无数尸骨上位,他的守护从不是温情,而是枷锁。
可除此之外,还要多加提防一个深藏不露的沈清柔。
明着温婉和善,暗里借刀杀人、散播流言、步步构陷,比太子的直白偏执,更难防备。
她不能戳破顾晏辞的暗中守护,更不能此刻就与沈清柔撕破脸面。只能暂时隐忍,静观其变。
云溪端着清茶走进来,见她盯着宣纸发呆,不由轻声道:“小姐,怎么不抄了?可是累了?”
林晚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将那张晕开的经文叠起,压在书卷下,语气平淡无波:“没事,笔锋顿了一下。”
她不能把心底的顾虑说给云溪听,免得这丫头跟着担忧,更怕言语间泄露半分,传到暗卫耳中,徒增事端。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默默博弈,用自已的方式,与那股暗处的势力抗衡。
顾晏辞送来精致的点心绸缎,她便原封不动地托慧明师太退回,只说修行之人,素衣素斋足矣,太过奢靡,违背了祈福的本心;暗卫暗中打点庵中用度,她便刻意减少需求,穿最朴素的布衣,用最普通的纸笔,吃最简单的斋饭,刻意淡化所有被特殊关照的痕迹。
她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接受,不抵触,不回应,不打听。
对外,她是一心礼佛、不问世事的丞相嫡女;对内,她是时刻清醒、步步为营、竭力划清界限的局外人。
她常常在深夜难眠时,反复思量顾晏辞的用意,也揣度着沈清柔下一步会做什么。
无论出于哪一种心思,她都不会任人摆布、任人算计。
伴君如伴虎,伴摄政王更是如履薄冰。而闺阁女子的妒恨阴私,往往比朝堂纷争更藏不露、更伤人。
比起依附任何人带来的短暂安稳,她更想要的,是彻底的自由,是不被权势裹挟、不被旁人妒恨算计,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的底气。
“小姐,您说……摄政王为何要一直盯着这里啊?”云溪终究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我们都躲到这深山里了,他怎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林晚抬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佛珠,佛珠冰凉的触感,让她愈发清醒:“不是不肯放过,是他从不会做无用之事。而京中还有人心怀妒意,不愿让我安安静静修行。我们能做的,只有守好本心,不被外界干扰,不多言,不多事,等到三月期满,一切自有定论。”
她心里已然清楚:
太子执念未消,摄政王暗中守护,沈清柔隐在暗处伺机而动,三方暗流,早已把她围在中心。
窗外,月色透过松枝洒进庭院,树影婆娑,像极了暗处潜藏的汹涌暗流。
林晚抬眼望向窗外,眼底一片澄澈,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悸动,只有历经世事的清醒与坚定。
她知道,暗卫还在密林里值守,顾晏辞还在京城掌控着一切,沈清柔依旧在京中伺机作祟,这场无声的博弈,还在继续。
但她绝不妥协。
庵中清苦,是她的避风港,更是她的试炼场。她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扛得住所有暗中的试探、关照与闺秀间的阴私算计,只为守住自已,守住丞相府,守住那份不被权势、不被妒恨裹挟的安稳。
指尖佛珠缓缓转动,林晚闭上双眼,诵经之声轻缓平和,将所有心绪尽数压下。
任你暗流汹涌,我自岿然不动。
这场博弈,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