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特罗姆瑟。
北极圈以北三百公里。
飞机降落时,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雪。
但这里的雪跟那座山上的不一样。
安静,温柔,铺在小木屋的屋顶上,像一层厚厚的棉被。
霍深租了两间小木屋,隔着一条小路,正对着峡湾。
他没有住进来,也没刻意靠近。
每天早上把早餐放在我门口,敲两下门就走。
我问他:“你不用工作吗?”
“休整期。每年冬天都会给自己放一个月假。”
“你每年都来这儿?”
“嗯,安静。”
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多说,不多做。
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块不会移动的岩石。
头几天,我什么都不想做。
整个人窝在木屋的地毯上,裹着毛毯,看窗外的雪一层一层地落。
身体还在恢复。
冻伤的手指时不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左脚的冻疮裂了口,走路一瘸一拐。
但最疼的不是这些。
最疼的是夜里闭上眼就会梦见那道冰缝。
梦见自己不停地往下坠。
梦见裴时安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梦见他说:“你撑得住的,你一直都撑得住。”
然后四面八方的冰壁合拢,把我吞进去。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木屋的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
霍深站在门口,外面正下着大雪。
他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花。
他没问我怎么了。
只是递过来一杯热可可。
“喝了就不冷了。”
我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壁的温度慢慢渗进指尖。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屋里的灯亮了。”
他的小屋隔着一条路,窗子正对着我的窗子。
“你一直在看?”
“顺便。”
我笑了一下。
来挪威之后的第一次笑。
一周后,我可以自己出门走动了。
霍深带我去了峡湾边的小镇,街上的人很少。
家家户户窗台上摆着烛台,火苗跳动,映着玻璃上的冰花。
“这里的人冬天很长时间看不到太阳。”
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我的速度。
“但他们不觉得黑暗是坏事。”
“为什么?”
“因为只有足够黑的夜空,才能看到极光。”
那天晚上,极光来了。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光。
翠绿的、鹅黄的、淡紫的,像一条透明的河流,在夜空中无声地流淌。
弯曲,舒展,变幻,把整片天空都点燃了。
我站在雪地里,仰着头,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太美了,美到让人想活下去。
霍深站在我身边,看着我。
很久之后我问他:“你不看吗?”
他微微偏了下头。
“在看。”
那天晚上回到木屋,我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知意,我看到极光了。”
“很好看。”
“我决定,好好活下去。”
沈知意秒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打了电话过来,在那边哭得稀里哗啦。
“你吓死我了温念,这些天你一条消息都不回,我以为你想不开。”
“傻瓜。”我靠在窗边,窗外极光还没散尽,“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裴时安呢?”
“放下了。”
放下了。
从他转身那一刻,我就该放下了。
只是需要一场极光,才终于肯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