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戏楼后院。
三桌席面,坐满了报馆记者、票友和各家班主。
我换下戏服时,膝盖已经肿起来。
翠微蹲在地上给我敷药,手一直发抖。
“姑娘,咱真去上海?”
“去。”
“那秦少班主呢?”
我把发上的银簪拔下来。
簪尖划过掌心,有一点凉。
“他有孟含章了。”
翠微骂了句难听的,又赶紧捂住嘴。
外头忽然传来笑声。
孟含章的声音最软,也最清楚。
“照白哥哥,我能不能看看虞姐姐那套点翠头面?”
“我从前只在画报上见过,真漂亮。”
有人跟着起哄。
“虞老板那套头面可是秦少班主重金打的吧?”
“孟小姐戴上也好看,正好给明日画报拍张合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套头面不是秦照白打的。
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当年秦家戏楼周转不过来,我卖掉了母亲的两只金镯,只留下这套旧头面。
秦照白知道。
他比谁都知道。
帘子被人撩开。
秦照白走进来,手里还端着酒杯。
他看见我膝上的药布,语气软了些。
“又疼了?”
我没答。
他在我身边坐下,像从前那样想替我揉膝盖。
我往后退了一寸。
他的手落空。
秦照白脸色微沉。
“虞声,适可而止。”
我终于看向他。
“你想拿我的头面给她戴?”
他皱眉,像听见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
“只是借她拍张相。”
“她明日要见报,不能太寒酸。”
我笑了一下。
“她不能寒酸,所以要拿我的东西充门面?”
秦照白声音低了些。
“含章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
“你不一样,你已经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有。
我在这座戏楼唱到喉咙带血,替他还债,替他撑门面,替他挡那些轻薄票友。
到头来,我什么都有。
她什么都缺。
我伸手去拿妆台上的木匣。
秦照白按住我的手。
“今晚外头都是人,你别让我难堪。”
又来了。
他的难堪,总比我的委屈值钱。
帘外忽然传来孟含章的轻咳。
“照白哥哥,算了吧。”
“虞姐姐不愿意,我不戴就是了。”
“我本来也不配。”
秦照白的手一下收紧。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那点耐心彻底没了。
“虞声,你到底要什么?”
“红票你要,头面你也要。”
“含章只是暂住戏楼,借几样东西,你非要逼得她无地自容?”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我要自己的东西。”
秦照白冷笑。
“你的东西?”
“这四年若没有秦家戏楼捧你,你哪来的今天?”
屋里静了一瞬。
翠微猛地站起来。
“少班主!”
我拦住她。
秦照白也意识到话重了,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可孟含章又在帘外轻轻咳了一声。
他那点懊恼便散了。
“头面先给含章。”
“等她拍完照,我亲自拿回来。”
他抱起木匣,转身出去。
我没有拦。
翠微急得眼泪直掉。
“姑娘,那是夫人留给您的。”
我看着空荡荡的妆台。
以前秦照白说,等成亲那日,要亲手替我戴上那套头面。
他说我戴上,一定比台上还好看。
现在,他把它给了别人。
也好。
省得我走的时候,还要亲手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