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白是在那一夜咳得厉害。
大夫说是旧疾犯了,不能受刺激。
他在孟含章房里守到天亮,脑子里却总晃着虞声的脸。
昨夜走廊里,她看他的眼神太冷了。
冷得不像赌气。
他进后台时,妆台空了一半。
那套点翠头面不见了。
几件常穿的戏服不见了。
就连墙上那柄她练功用的旧剑,也没了。
秦照白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可很快,他又压了下去。
虞声脾气硬。
从前也不是没收拾过东西。
最厉害那次,她拖着箱子走到胡同口,最后还不是被他一句“回来吃面”哄回来了。
他走到桌边,看见一只信封。
里面没有信。
只有库房钥匙、账本钥匙,还有一张码头寄来的退房票据。
秦照白指尖一僵。
翠微正好端着水盆进来。
他一把拦住她。
“虞声呢?”
翠微把水盆往桌上一放,冷冷看他。
“走了。”
“去哪儿?”
“上海。”
秦照白皱眉。
“谁许她走的?”
翠微气笑了。
“姑娘卖身给您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秦照白耳里。
他脸色难看。
“她跟秦家有戏约。”
“戏约到昨晚满四年。”
翠微从怀里拿出一张旧契,拍到桌上。
“少班主自己签的。”
秦照白低头看去。
那确实是他的字。
四年前,他为了留住虞声,许她四年后去留自由。
那时他说:
“我不会拿戏约困你。”
“我要你心甘情愿留下。”
他自己都快忘了。
虞声却记得清清楚楚。
秦照白把契纸攥皱。
“她什么时候回来?”
翠微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笑话。
“不回了。”
秦照白刚要开口,孟含章扶着门框站在外面。
她披着一件薄披风,脸色苍白。
“照白哥哥,虞姐姐是不是因为我才走的?”
秦照白眉心一拧。
他烦得厉害,却还是走过去扶她。
“不是你的错。”
孟含章低下头。
“可她一个人在上海,能去哪儿呢?”
“她名气再大,也是秦家戏楼捧出来的人。”
“外头那些人,未必真心待她。”
秦照白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慌乱反而淡了。
对。
虞声离不开戏楼。
更离不开他。
上海那种地方,水深得很。
她一个脾气硬的女伶,碰了几次壁,自然会回来。
到时候,他再把红票补给她。
再亲手替她戴上头面。
她总会消气。
正想着,账房拿着报纸匆匆跑进来。
“少班主,上海那边送来的请帖。”
秦照白接过。
烫金请帖上写着:
三日后,新声社开台,请秦家少班主莅临观礼。
落款是傅行舟。
傅行舟。
上海傅家的小公子,早几年到北平听过虞声的戏。
那时他曾当众说,虞声若愿意去上海,他愿为她建一座新戏楼。
秦照白当时只当一句玩笑。
现在看见这个名字,他忽然有些不舒服。
孟含章轻声问:
“照白哥哥,要去吗?”
秦照白把请帖合上。
“不去。”
他顿了顿,又冷笑。
“虞声这是等我去接她。”
“晾她几日,她自然知道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