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旧楼不见虞声 > 第8章

秦照白在新声社门口站到后半夜。
上海起了雾。
灯一盏盏灭下去,戏楼里最后出来的是一个老琴师。
秦照白认得他。
陈伯。
当年秦家戏楼快散时,是陈伯陪虞声唱了七夜堂会。
他拦住陈伯。
“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怨我?”
陈伯看他一眼,笑得很淡。
“少班主现在才想问?”
秦照白喉咙一堵。
陈伯背着琴箱,慢慢往街边走。
“你父亲病重那年,戏楼欠债,虞声把她娘留的两只金镯卖了。”
“你母亲说账房没人管,她白天唱戏,晚上拨算盘,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你被陆老板灌酒灌到胃出血,是她跪在雪地里求大夫出诊。”
“孟含章回来那天,她刚从堂会下来,嗓子肿得说不出话。你却让她把琴师让出去。”
秦照白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习惯了。
习惯虞声能撑。
习惯她不喊疼。
习惯她最后都会站在他身边。
陈伯停下脚步。
“少班主,人不是戏台。”
“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回头,她都还在原处等着。”
秦照白眼眶发红。
“我只是想捧含章一把。”
“虞声已经有名了。”
陈伯摇头。
“你拿一个人的血汗,去补另一个人的遗憾。”
“还问她为什么走?”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秦照白脸上。
他回到北平时,已是坐在后台,正戴着那套点翠头面拍照。
秦照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一刻他才发现,那套头面并不适合孟含章。
太重。
压得她脖颈微弯。
像偷来的东西,怎么戴都不安稳。
孟含章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照白哥哥,你回来了。”
她眼底有慌,却很快堆出笑。
“上海怎么样?”
秦照白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伸手取下她头上的簪。
孟含章疼得轻呼一声。
“照白哥哥?”
“谁许你戴的?”
孟含章眼泪立刻涌出来。
“不是你说可以借我吗?”
秦照白看着她。
“我说借你拍照。”
“你为什么还戴着?”
孟含章脸色白了。
“我只是想练戏时找找感觉。”
“你以前说过,我若有机会,一定不会输给虞声。”
秦照白闭了闭眼。
“含章,别再提她。”
孟含章的眼泪停住。
她像是终于忍不住,声音尖了一点。
“为什么不能提?”
“你去上海见到她了,是不是?”
“她是不是和傅行舟在一起?”
秦照白眼神一冷。
“你怎么知道傅行舟?”
孟含章僵住。
屋里静得只剩她的呼吸。
秦照白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知道她要去上海?”
孟含章后退半步。
“我”
“你早知道傅行舟要签她,所以那几日一直缠着我?”
孟含章咬住唇。
片刻后,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意却有些发狠。
“是,我知道。”
“傅行舟给她寄合约那天,我就看见了。”
“可那又怎样?”
“你不是说她离不开你吗?”
“我只是想证明,你心里有我。”
秦照白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孟含章往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
“照白哥哥,她都不要你了。”
“只有我还在。”
秦照白低头,看着她的手。
从前他觉得这双手柔弱,需要人护着。
现在只觉得陌生。
他一点点抽回袖子。
“含章,明日我让人送你去天津。”
孟含章脸色骤变。
“你赶我走?”
秦照白声音很轻。
“我欠你的,我会给钱。”
“但你不能再留在秦家戏楼。”
孟含章忽然笑出声。
“秦照白,你真可笑。”
“你睡在我房里那一夜,抱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门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照白脸色瞬间惨白。
他想起那晚孟含章咳血,想起她靠在他怀里哭,想起自己半推半就的那一瞬荒唐。
他一直不敢想。
因为只要想起,就等于承认。
他不仅亏欠虞声。
他还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