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白在新声社门口站到后半夜。
上海起了雾。
灯一盏盏灭下去,戏楼里最后出来的是一个老琴师。
秦照白认得他。
陈伯。
当年秦家戏楼快散时,是陈伯陪虞声唱了七夜堂会。
他拦住陈伯。
“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怨我?”
陈伯看他一眼,笑得很淡。
“少班主现在才想问?”
秦照白喉咙一堵。
陈伯背着琴箱,慢慢往街边走。
“你父亲病重那年,戏楼欠债,虞声把她娘留的两只金镯卖了。”
“你母亲说账房没人管,她白天唱戏,晚上拨算盘,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你被陆老板灌酒灌到胃出血,是她跪在雪地里求大夫出诊。”
“孟含章回来那天,她刚从堂会下来,嗓子肿得说不出话。你却让她把琴师让出去。”
秦照白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他习惯了。
习惯虞声能撑。
习惯她不喊疼。
习惯她最后都会站在他身边。
陈伯停下脚步。
“少班主,人不是戏台。”
“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回头,她都还在原处等着。”
秦照白眼眶发红。
“我只是想捧含章一把。”
“虞声已经有名了。”
陈伯摇头。
“你拿一个人的血汗,去补另一个人的遗憾。”
“还问她为什么走?”
这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秦照白脸上。
他回到北平时,已是坐在后台,正戴着那套点翠头面拍照。
秦照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那一刻他才发现,那套头面并不适合孟含章。
太重。
压得她脖颈微弯。
像偷来的东西,怎么戴都不安稳。
孟含章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照白哥哥,你回来了。”
她眼底有慌,却很快堆出笑。
“上海怎么样?”
秦照白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伸手取下她头上的簪。
孟含章疼得轻呼一声。
“照白哥哥?”
“谁许你戴的?”
孟含章眼泪立刻涌出来。
“不是你说可以借我吗?”
秦照白看着她。
“我说借你拍照。”
“你为什么还戴着?”
孟含章脸色白了。
“我只是想练戏时找找感觉。”
“你以前说过,我若有机会,一定不会输给虞声。”
秦照白闭了闭眼。
“含章,别再提她。”
孟含章的眼泪停住。
她像是终于忍不住,声音尖了一点。
“为什么不能提?”
“你去上海见到她了,是不是?”
“她是不是和傅行舟在一起?”
秦照白眼神一冷。
“你怎么知道傅行舟?”
孟含章僵住。
屋里静得只剩她的呼吸。
秦照白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早知道她要去上海?”
孟含章后退半步。
“我”
“你早知道傅行舟要签她,所以那几日一直缠着我?”
孟含章咬住唇。
片刻后,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笑意却有些发狠。
“是,我知道。”
“傅行舟给她寄合约那天,我就看见了。”
“可那又怎样?”
“你不是说她离不开你吗?”
“我只是想证明,你心里有我。”
秦照白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孟含章往前一步,抓住他的袖子。
“照白哥哥,她都不要你了。”
“只有我还在。”
秦照白低头,看着她的手。
从前他觉得这双手柔弱,需要人护着。
现在只觉得陌生。
他一点点抽回袖子。
“含章,明日我让人送你去天津。”
孟含章脸色骤变。
“你赶我走?”
秦照白声音很轻。
“我欠你的,我会给钱。”
“但你不能再留在秦家戏楼。”
孟含章忽然笑出声。
“秦照白,你真可笑。”
“你睡在我房里那一夜,抱着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门外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秦照白脸色瞬间惨白。
他想起那晚孟含章咳血,想起她靠在他怀里哭,想起自己半推半就的那一瞬荒唐。
他一直不敢想。
因为只要想起,就等于承认。
他不仅亏欠虞声。
他还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