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暹罗码头靠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云舒从跳板上走下来，便看见楚珩站在十步开外。
他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眼下覆着一层青灰。
“云舒。”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来接你回去。”
谢云舒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楚珩的声音发紧，“沈明月做的那些事，我已经查清楚了。铺子是她烧的，宫里的事也是她陷害的你。我……”
他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把她软禁在院子里了。云舒，你跟我回去，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
谢云舒看着楚珩，“楚珩。你知道我嫁给你的那七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我最怕的，不是你待我冷淡。是逢年过节回谢家省亲的时候，父亲问我在侯府过得如何，我要笑着说过得很好。”
楚珩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止住了。
“你今日来找我，不过是因为沈明月让你失望了。你发现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柔弱无辜的小姑娘，你发现她做的事比你想象的脏得多。”
谢云舒看着他的眼睛，“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没有沈明月，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为什么？”楚珩的声音艰涩得几乎听不清。
谢云舒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你不爱我的那七年，我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来爱你。如今你后悔了，可我连恨你的力气都没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兰纳不知何时从船上下来了，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
谢云舒转过身，朝他走去。
楚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舒，你当真……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谢云舒脚步未停。
“在侯府时，你也没有给我。”
兰纳将防风灯提高了一些，昏黄的光照亮她面前的路。
“走吧，货还等着入库。”
谢云舒跟着他往仓库方向走去。
两人忙了半个多时辰，兰纳在最后一张货单上签了字，挥手让管事退下，这才转过身来看她。
谢云舒以为他要问码头上的事。
她甚至已经在心底备好了几句场面话，足够应付任何好奇或同情。
可兰纳只是看了她一眼：“饿了。”
谢云舒微微一怔。
兰纳已经自顾自地往外走了，走到门口见她没跟上来，回头挑了挑眉：
“你不饿？码头东边有家摊子，鱼片粥煨得很好。”
谢云舒确实是饿了。
她端起碗，安安静静地吃了大半碗，兰纳也没说话，只是把虾饼推到她手边。
谢云舒忽然开了口。
“他拿我的嫁妆给青梅开铺子，让我给青梅顶罪。现在却把青梅软禁起来，千里迢迢追到暹罗，说要接我回去。”
她扯了一下嘴角：“多么可笑。”
“谢云舒。”兰纳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
“我六岁那年，母妃被王后寻了个由头打入冷宫。她身边的女使来求我父王，在殿前磕头磕得额头出血，父王连眼皮都没抬。”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一件事。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事后的愧疚。”
兰纳看着她，
“因为它除了让施舍愧疚的人自己心里好过，对承受的人而言，一文不值。”
炭炉里的火苗噼啪炸了一声。
谢云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沿。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
“鱼片粥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