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警车来的时候,姜悠然没哭也没挣扎。
被带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赢了。”她说,“但你别得意。你赢了,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从小就在烂泥里长大,你最懂烂泥里那套规则。”
“你说对了。”我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但你忘了吗?我是被谁扔进烂泥里的?”
姜悠然被警察带走了。
一起被带走的还有孙兰兰和她儿子张明涛。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警车开远。
妈妈站在我身后哭了很久。
“宝珠。”她叫我的名字,嗓子哑了,“妈妈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看着远处的红灯,“对不起我的人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不是的。”她摇头。
“我那天你刚回来那天,我看到你的黄头发和耳洞,心里其实很嫌弃。虽然我没说出来,但我确实嫌弃了。”
“我觉得你不像我的女儿。”
我沉默了一会儿。
“正常。”我把棒棒糖棍扔进垃圾桶。
“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有时候也觉得不像。”
妈妈想笑没笑出来,又开始哭了。
我站着没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是她自己停下来的。
哭够了,拿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回家。”
回哪个家她没说,我也没问。
事情结束后,我回了城中村。
麻将馆还开着,养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军毯,看到我回来,抬了抬眼皮。
“打完了?”
“打完了。”
“赢了?”
“赢了。”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来。
不是烟,从小到大都是棒棒糖。
他说小孩子抽烟不好看,我说我染黄毛也不好看。
他说你染黄毛好看,我说了算。
我剥开糖纸,坐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
傍晚的风吹过来,满街都是炒菜的油烟味和麻将碰撞的声音。
“你亲妈那边”他开口。
“我知道。”我把棒棒糖咬碎,“我还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为啥?”
“怕她看到我又哭。”顿了顿,“她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养父没说话,把军毯往上拉了拉,露出那条瘸腿。
“你瘸腿怎么回事来着?”我问,“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被炮弹炸的。”
“哪场仗?”
他看了我一眼:“麻将馆那场,你八岁那年,把鞭炮扔进了牌桌底下,老子扑过去护你,被麻将砸的。”
我愣住了然后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涩。
“爸。”
“嗯。”
“你编的这个故事,我信了十年。”
“谁编了。”他白了我一眼,“老子腿上的疤还在呢,要不要现在给你看?”
“算了算了。”我站起来,“我去帮我妈洗菜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小野。”
“嗯?”
“你那个有钱的妈打电话来,打到麻将馆座机上了。”他往椅背上一靠。
“跟我聊了四十分钟,问你小时候什么样,爱吃什么,脾气倔不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