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求饶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那天我正在家里试穿大哥新送的裙子——
他说庆祝我出院,把巴黎几个品牌的新款全订了回来,衣帽间塞得满满当当,我穿一件扔一件,身后的沙发上已经堆成了山。
大哥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走过来,表情有些微妙。
“顾淮山,带着他老婆和儿子,在门外站着。”
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觉得腰线收得不够好,把裙子脱了扔到一边,拿起另一件。
“站了多久了?”
“快两个小时了。”大哥靠在门框上,“顾家老太太也来了,杵着拐杖,说要亲自给你赔罪。”
我系扣子的手顿了顿。
顾家老太太,顾宴城的奶奶,今年八十多了。
当年我爷爷还在的时候,两家确实算世交。
“让他们进来吧。”
顾家人进来的时候,阵仗不小。
顾淮山走在最前面,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老婆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顾宴城走在最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而最前面的,是顾家老太太,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步伐却有些颤巍巍的。
她走到客厅中央,看见我,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
“跪下。”
顾宴城二话不说,直接跪下了。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和三天前江晚晚跪下的位置差不多。
顾老太太颤巍巍地朝我走过来,我站起来扶了她一把。
“丫头,”她拉着我的手,手心里的皮肤像干树皮一样粗糙,但很暖,“奶奶对不住你。”
她扭头瞪了顾宴城一眼,声音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小时候我看着还挺机灵,长大了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
顾宴城跪在地上,始终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老太太,您坐。”我扶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回头吩咐阿姨,“倒茶。”
顾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放,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眶有些泛红:
“当年你爷爷在的时候,我还抱过你。那么小一个小丫头,被七个哥哥围在中间,谁都不让碰。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她叹了口气:
“这些年顾家是越来越不像样了。这个逆子在外面干了那些混账事,我前几天才知道。”
她说着,又瞪着顾淮山:
“你也是!管教儿子都不会管教!要不是你惯着他,他能变成现在这样?”
顾淮山被亲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骂,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不敢顶嘴。
我妈从楼梯上走下来,看了这一屋子人,表情没什么变化。
“老太太来了。”她走到我身边坐下,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什么事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顾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从身边人手里接过一个紫檀木盒子,推到我面前。
“这是当年你爷爷送给我家老头子的那幅齐白石的画。我今天原样送回来,替我孙子赔罪。”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幅泛黄的卷轴。
我认出来了——齐白石的《虾》,当年挂在顾家老宅正堂里,是两家的交情见证。
我妈看了看那幅画,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老太太,这礼太重了。”
“不重。”顾老太太摇头,“当年沈家给我们的时候,是情分。现在我还回来,是赔罪。”
她拉着我的手,语气有些哽咽:
“丫头,奶奶不求你原谅这个混账东西。该让他跪多久,该让他吃多少苦头,你尽管说。奶奶今天来,就是想让你知道,顾家还有人记得,当年沈家对我们的好。”
顾宴城跪在地上,脊背微微发抖。
我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顾宴城。
三天前,在医院的会客室里,他站在我面前,虽然狼狈,但还带着一丝不肯认输的硬气。
但现在,那丝硬气彻底没了。
他跪在那里,肩膀塌着,下颌抵在胸口,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爷,现在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顾宴城。”
他身体一震,猛地抬起头。
“站起来。”
他愣了一下,没动。
“我说,站起来。”
顾宴城慢慢站起来,膝盖大概跪麻了,趔趄了一下才站稳。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挤出一句:“沈知微,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我从紫檀木盒子里拿起那幅画,展开看了一眼,重新卷好,放回盒子里。
然后我把盒子推回顾老太太面前。
所有人同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