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远光灯像两把光刃,生生撕开了石坑塘黎明前的浓雾。
车没停稳,驾驶座车门被猛地推开。
苏清雪连高跟鞋都没换,脚踝一扭,踉跄着冲向栈桥。
风很大,芦苇被吹得呜呜作响。
折叠钓椅孤零零立在岸边,空无一人。
“姜越!”
声音被风撕碎。
没人回应。
苏清雪慌了。
董事会上对峙十几个老狐狸面不改色的镇定,此刻碎得捡不起来。
她沿着栈桥冲到尽头,借着惨白月光,看见泥滩上蜷着一个人影。
心口猛地一缩。
姜越半个身子泡在冷水里,那件白色t恤还在岸边飘着,满是黑褐色污渍——
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他平日里总是三分慵懒、七分算计的眼睛紧闭着,脸色灰败如纸。
“姜越……你别吓我。”
苏清雪跪进泥里,顾不上那身六位数的阿玛尼高定。
冰冷泥浆瞬间浸透丝袜,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往骨头里钻。
她颤着手探向姜越鼻翼。
气若游丝。
指尖触碰的皮肤,烫得惊人。
“醒醒!你说今天要杀猪的!刀还没磨,你敢睡!”
苏清雪想扶起他,可一百四十多斤的成年男人,
在失衡的泥滩上沉得像块花岗岩。
她咬牙,指甲掐进姜越胳膊肉里,拼尽全力往岸上拖。
一步,两步。
高跟鞋陷进泥里拔不出来,她干脆踢掉,赤脚踩在满是碎石的烂泥地上。
脚底板被划破,钻心的疼,她没感觉。
她眼里只有这个快断气的男人。
那个总笑眯眯说“苏总大气”的无赖,
那个给念念喂粥时温柔得不像话的父亲,
此刻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这种认知,让苏清雪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费了半条命,她终于把姜越拖进红砖房。
屋里没灯,松香味混着浓烈的铁锈味——是血腥气。
苏清雪把人挪到行军床上,借着手机闪光灯,终于看清姜越的惨状。
胸前衣服被血浸透,干结发硬,粘在皮肤上。
嘴角残留着黑紫色的血痂。
“医药箱……医药箱!”
她在屋里乱翻,手抖得拿不住手机,“啪嗒”摔在地上。
最后在床底纸箱翻出一瓶过期的碘伏,半卷纱布。
不够。
根本不够。
苏清雪盯着姜越干裂起皮的嘴唇,强迫自己冷静。
她是苏氏总裁,不能乱。
烧水。
清理伤口,物理降温。
她冲进简陋厨房。
土灶,劈好的柴火。
苏清雪这辈子没碰过这东西。
她拿着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一把枯草塞进灶膛,
浓烟“轰”地倒灌,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狂流。
精致妆容花了,脸上全是黑灰,天鹅般的脖颈沾满炭黑。
没人敢认,这是那位有洁癖的“冷面女阎王”。
水开了。
苏清雪端着掉漆的搪瓷盆,热毛巾拧干。
解开扣子。
衣服揭开瞬间,她倒吸凉气。
胸膛全是青紫淤痕,像被重锤砸过。
毛细血管崩裂的出血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你是去钓鱼……还是跟阎王爷抢命去了?”
苏清雪眼眶发酸,热毛巾小心避开伤口。
每擦一下,昏迷中的姜越就痛苦地皱眉。
她手法笨拙,没伺候过人,更不知轻重,
只能一遍遍换水,试图把那个要把姜越烧干的高温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泛起鱼肚白。
行军床上,那双紧闭的眼,睫毛颤了颤。
“水……”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苏清雪惊醒,毛巾掉进盆里激起水花:“姜越?醒了?”
姜越费力睁眼。
视线模糊,世界褪去了色彩,只剩黑白轮廓。
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全色盲。
脑海里,系统红光警报终于熄灭。
【叮!宿主挺过‘s级因果反噬’。】
【身体状态:极度虚弱(持续72小时)。】
【奖励:生机丹(微弱版)x1。已融入经脉。】
一股暖流护住心脉,随时会断气的感觉终于退去。
姜越长出口气,视线聚焦。
他看见了苏清雪。
那个连头发丝都精致的女人,现在头发凌乱,脸上像花猫一样黑一块白一块,
昂贵西装皱巴得像咸菜,裙摆下露出的脚踝全是血痕。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布满红血丝。
在姜越只有黑白的视野里,她眼角的泪痣和红肿眼眶,成了唯一的色彩。
“苏总……”姜越想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这造型……挺别致。”
苏清雪紧绷的神经,被这句没心没肺的调侃崩断。
她眼圈通红,咬牙骂道:“闭嘴!还有力气贫,看来死不了。”
嘴上骂着,手上动作却没停,帮他掖好被角,动作轻得不像她。
“饿。”
姜越看着天花板,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想吃东西。”
“等着。”
她转身出门。
半小时后。
苏清雪端着一碗热粥进来。
卖相惨烈。
姜越低头看碗。
粥水浑浊,米粒也是一颗比一颗硬。
最显眼的是那块黄精,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泥星子,
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谁用蛮力硬生生剁开的。
他抬头。
看见苏清雪食指侧面缠着的一枚创可贴。
那是切黄精伤的。
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总,为了这碗粥,大概是跟厨房打了一场仗。
“看什么?”
苏清雪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语气生硬,
“有泥那是……那是保留药性。你不懂。”
姜越没拆穿。
他张嘴,一口吞下那块带着泥腥味和焦糊味的黄精。
很难吃。
像是在嚼沙子。
但咽下去的时候,心口那处被虚空反噬撕裂的空洞,莫名其妙就被填满了。
“苏总。”
“闭嘴,咽下去。”
“这粥有点烫。”
姜越笑了笑,眼角甚至笑出了纹路,“烫得我心慌。”
但热流顺食管滑下,胃里绞痛瞬间缓解。
系统“生机丹”似乎被这碗粥激活,暖意流向四肢百骸。
“好吃吗?”
她忍不住问,眼神竟带着签大单时才有的期待。
“值一个亿。”
姜越诚恳点评。
苏清雪眼底闪过笑意,又迅速压下:“油嘴滑舌。”
一碗粥,在沉默暧昧的气氛里见底。
就在苏清雪刮干净碗底最后一勺米,准备喂时——
“砰!”
院门被踹开。
“越哥!出大事……”
张磊拎着豆浆油条风风火火冲进。
声音戛然而止。
张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平日高不可攀、眼神冻死人的苏大总裁,顶着大花脸,
像小媳妇一样喂越哥喝粥?
这距离……这气氛……
“啪嗒。”
豆浆落地,溅了一地。
张磊猛转身捂眼:“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师父你们继续!我出去把门!”
说完同手同脚往外跑,顺手带上门。
屋里气氛尴尬。
苏清雪勺子僵在半空,脸红得像要滴血,连脖子都粉了。
“咳。”
姜越打破尴尬,“回头扣他工资。”
苏清雪深吸气,重重放下碗,强行恢复清冷声线:“吃饱了,谈正事。”
姜越收敛笑意。
费力抬手,指了指枕下。
“拿出来。”
苏清雪伸手,摸到一个厚实档案袋,一个黑色u盘。
档案袋边缘,有一块暗红印记。
那是姜越吐在上面的血。
苏清雪手指颤了一下,感觉手腕发酸。
“这是什么?”
“苏震东的命。”
姜越声音不大,却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档案袋里,是规划局水源地调整红线的原始批文,
还有背后每一笔资金流向复印件。
这东西见光,别说苏震东,那一串蚂蚱,一个跑不了。”
苏清雪猛抬头,死死盯着他。
她是商业精英,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
这不是商业手段能搞到的,这是通天的手段。
“怎么弄到的?”
声音发抖。
“钓上来的。”
姜越淡淡道,“饵料有点贵,差点把我这百八十斤搭进去。”
苏清雪盯着那块血迹,心脏像被大手狠狠攥住。
他说“杀猪祭天”,还以为是商业反击,没想到,他是真拿命去博这个“天”。
“u盘是视频证据。”
姜越目光沉了下来:“听好,只说一遍。”
“档案袋复印十份。
找十家最信得过的媒体,或者直接找省督导组,匿名投递。
记住,匿名。”
“u盘给你爸。
他知道该怎么办。”
“至于原件……”
姜越顿了顿,“今晚直播,我会亲手把它挂在鱼钩上。”
苏清雪抓紧档案袋。
“姜越。”
“嗯?”
“为什么?”
苏清雪盯着他,“为了钱?
对赌赢了你也拿不到这么多。”
姜越沉默,手指摩挲被角粗糙纹路。
“大概是因为……”
他想起昨天苏震东高高在上的语气。
“我看不得老实人被欺负。”
姜越目光聚焦在她脸上的炭黑,“也不想看到……那个喝不到野山茶就皱眉的女人,被人逼得在办公室里掉眼泪。”
苏清雪眼眶滚烫。
她猛地起身,抓起东西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停步,没回头。
背影纤细,却透着决绝。
“姜越。”
“嗯。”
“事了,我再给你熬粥。”
“啊,这……”
声音带哽咽,却异常霸道。
“你给我好好躺着。
要是死了……我就把你鱼塘填了,改成化粪池!”
门被推开,她大步走进晨风。
姜越看着晃荡的木门,听着引擎轰鸣远去,眼中闪过笑意。
“化粪池……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