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寡妇家在村东头,院墙矮,柴门歪着。
一进院子,血腥味就扑出来。
三只鸡死在鸡窝边,脖子被咬断,血洒在雪上,半只鸡被拖到墙角,只剩骨头和毛。
李寡妇站在院里,手里攥着烧火棍,三个孩子缩在门后。
她头发用布条绑着,脸被风刮得发红,腰身瘦,却站得稳。
李寡妇看见王大队长,眼眶红了,嘴上还是硬。
“队长,你得给我个准话,这东西今晚还来不来?我家就剩这几只鸡,下蛋给娃补口的。”
王大队长脸色难看。
“铁柱,你看看。”
赵铁柱蹲下查爪印,伸手摸了摸血。
“不是狼,是黄皮子,个头不小。胆子肥,白天边上还敢来。”
村民们松了口气。
黄皮子总比狼好。
陆骁却没有放松。
他蹲在墙根看了看。
爪印很乱,但其中有两道拖痕不对。
黄皮子咬鸡,拖拽轻,不会压出这么深的沟。
这里至少来过两种东西。
黄皮子是明面上的,后面还有更大的。
赵铁柱看了陆骁一眼。
“小子,看出啥了?”
陆骁没有全说。
第一天进屯,不能把老猎户的脸压下去。
他指了指墙根。
“黄皮子从这进,叼鸡往那边走。今晚下套,能逮。”
赵铁柱点头。
“眼不瞎。”
李寡妇听见能逮,立刻上前。
“铁柱兄弟,帮嫂子下个套吧,我没啥好东西,回头给你缝双鞋垫。”
赵铁柱看向陆骁。
“你来。”
周围村民一愣。
赵铁柱让新来的知青下套?
陆骁也明白,这是试他。
他心里迅速过了一遍。
黄皮子狡,鼻子灵,不能用生人味太重的东西。
绳套要小,位置得卡在回路上。
但墙外那道大拖痕得另做准备。
陆骁抬头看向李寡妇。
“嫂子,有鸡血、破筛子、细铁丝吗?”
李寡妇立刻往屋里跑。
“有!等着!”
赵铁柱咬着烟斗看他。
“还要啥?”
陆骁看向院角。
“灶灰,破布,再来半截木桩。”
王大队长凑过来。
“你小子真会?”
陆骁开始卷袖子。
“不会也得会,黄皮子不讲客气。”
李寡妇很快把东西拿来。
陆骁先用灶灰搓手,压住人味,再把鸡血抹在破筛子边缘,细铁丝做活套,卡在墙根一处窄缝。
他动作不快,却稳。
赵铁柱越看越沉默。
这不是听老师傅讲几句能学会的。
陆骁又在墙外十几步处,借灌木做了第二个套。
赵铁柱皱眉。
“黄皮子走不了那么远。”
陆骁拍了拍手上的灰。
“万一它饭量大呢。”
赵铁柱盯着他。
陆骁没接。
有些话不必说透。
如果今晚只有黄皮子,第一道套够用。
如果后头那东西再来,第二道能给个信。
李寡妇看着陆骁忙完,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水。
“陆知青,喝口热的。”
陆骁接过。
“谢嫂子。”
李寡妇看着他袖口磨破的地方,又看了看院里死鸡。
“昨晚是你砍的狼吧?以后有啥针线活,拿来嫂子给你补,不收你东西。”
陆骁喝了口热水。
“那不行。针线也费眼,回头我拿皮毛换。”
李寡妇愣了一下,低头搓了搓手。
“你这孩子,规矩。”
王大队长在旁边听着,心里更满意。
不白拿寡妇东西,这人品不差。
回去路上,赵铁柱没有急着走,反而跟陆骁并肩。
赵铁柱把烟斗递过去。
“抽不?”
陆骁摇头。
“不抽,容易暴露位置。”
赵铁柱脚步一停。
这话是猎人的话。
他抬起少了无名指的左手,晃了晃。
“看见没?熊咬的。那年我没注意风向,烟味飘过去,黑瞎子从背后扑来,手指没了。”
陆骁看着那只手。
“能活着回来,已经厉害。”
赵铁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会说人话,就是不常说。”
两人走到知青点门口,周卫东正抱着柴火往屋里挪。
他看见陆骁空手回来,立刻阴阳怪气。
“跟猎户出去一趟,也没见带肉回来。不会就会摆架子吧?”
陆骁看了看他怀里的柴。
“你这柴抱得不错,适合长期发展。”
周卫东没听懂。
旁边男知青憋笑。
苏清月正从井边提水回来,木桶很重,她手上缠的布渗出血点。
陆骁看见了,眉头微动。
苏清月不看他,硬把水桶提到门口。
周卫东立刻凑过去。
“苏清月,我帮你提吧,你把昨天那半袋玉米面借我点,我烧鸡没了。”
苏清月把水桶放下,冷冷看着他。
“死开。”
周卫东脸色难看。
“大家都是知青,互相帮助怎么了?”
陆骁走过去,拎起水桶,直接放进女知青屋门内。
苏清月抬头看他。
“我没让你帮。”
陆骁从兜里掏出一小包兔皮包着的冻油渣,放在门槛上。
“昨晚围巾的钱,先付利息。”
苏清月看着油渣,没有伸手。
“我不占便宜。”
陆骁把围巾解下来,递回去。
“那我占你便宜?这围巾救了我半晚上,油渣抵租金,账清。”
苏清月沉默片刻,拿起油渣。
“下次提前说。”
陆骁点头。
“下次写欠条,盖狼爪印。”
圆脸女知青噗嗤笑了。
苏清月瞪了她一眼,把门关上。
赵铁柱站在不远处,看完这一幕,啧了一声。
“你小子嘴欠归嘴欠,心不坏。”
陆骁没接话。
心不坏不等于烂好人。
他帮苏清月,是因为她有骨气,能还账。
帮李寡妇,是因为她守规矩,也因为她家院子靠东口,能当早期警戒点。
在这地方,善意也得有用。
赵铁柱忽然收起玩笑,压低声音。
“明早跟我进浅山,我教你认路。你要真有胆子,以后跟我当副猎手,饿不死。”
陆骁看着远处白山。
“成。”
赵铁柱点头,转身离开。
夜里,李寡妇家方向忽然响起一阵铜盆敲击声。
紧接着,有孩子哭喊。
“套住了!娘!套住个大的!”
陆骁推门出去,赵铁柱也从远处冲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村东跑。
雪地里,第二道套绷得笔直。
灌木后头,一双凶眼正在黑暗里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