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办公室收拾个人的私人物品。
停职检查的通知已经贴在了教务处的公告栏上。
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王翠花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个灰扑扑的塑料袋。
她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保洁服,袖子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消毒水渍。
看见我正在把桌上的教案装进纸箱,她局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苏老师。”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乡音。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佝偻着背走进来,从那个破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卷皱巴巴的钞票。
有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五十的。
“苏老师,天宇举报你的事,我知道了。”
她把那一卷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办公桌边缘。
“这是八百块钱,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多扫几个楼层慢慢还你。”
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肿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看着那些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王阿姨,这钱你拿回去吧。”
“事情已经出了,处分也下来了,你给我钱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把钱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苏老师,你是个好人。天宇他不懂事,他读书读傻了。”
“他爸死得早,我一个没文化的女人,什么也教不了他。”
“他就认死理,觉得书上写的都是对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我赶紧伸手去扶她。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妈,你干什么。”
赵天宇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一把拽住王翠花的胳膊,把她硬生生拉了起来。
他狠狠地瞪着桌上的那卷钱,又转头看向我。
“苏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想私下收买举报人家属吗?”
我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赵天宇,你眼睛要是瞎了就去治。是你妈非要把钱塞给我。”
王翠花挣扎着想甩开他的手。
“天宇,你快给苏老师道歉。人家帮了咱家那么多,你怎么能干这种丧良心的事。”
“我没做错。”赵天宇死死拽着她,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她违规收费是事实。我举报她是维护学校的规章制度。”
“你把钱收起来。我们穷,但我们穷得有骨气,不能向特权低头。”
特权。
我一个起早贪黑带高三的班主任,每个月拿着几千块钱的死工资,到他嘴里成了特权阶级。
王翠花急得直拍大腿。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啊。规矩能当饭吃吗?”
“上次要不是苏老师替我赔钱,我连这份扫地的工作都没了。”
赵天宇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妈,你偷东西本来就不对。苏老师包庇你,那是她没有原则。”
“如果学校要开除你,那也是你咎由自取。我们应该接受惩罚,而不是靠走后门逃避。”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老师在备课。
听到这话,全都停下了手里的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天宇。
王翠花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说什么?”
“我说,做错事就该受罚。这叫法治精神。”
赵天宇把桌上的钱一把抓起来,塞进王翠花的口袋里。
“走,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他拽着王翠花就往外走。
王翠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门框上。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冷地开了口。
“赵天宇,既然你这么有法治精神。”
“那你猜猜,学校保卫处如果接到实名举报,查实了外包人员的盗窃行为,会怎么处理?”
赵天宇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回过头,眼神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慌乱。
“你什么意思?”
我把纸箱的胶带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其实挺没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