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三巷104号在平房区最深处,靠近废弃河道。院子不大,铁门锈得厉害,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没有直接进去。在对面的墙角蹲了二十分钟,等灯灭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了,才翻墙进去。
落地时手肘磕在石阶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揉,堂屋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尖对着我——但手在抖。
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眼神警惕、恐惧,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是谁?”她声音沙哑。
“刘奶奶。”我举起双手,没有靠近,“我是从陈家来的。枯井里的东西,我知道。林诗语今天夜里让人来您这儿取那只箱子——我猜里面装的,是玉璧,对不对?”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巷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人声——挨家挨户敲门。她侧耳听了两秒,脸色变了。
“进来。快。”
我闪身进了堂屋。她反手把门关上,插销拉紧,灭了灯,在黑暗里摸索着走到八仙桌前,掀开桌底一块松动的地砖。
她从里面取出一只紫檀木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乳白色的玉璧——边缘云雷纹,中央刻着“陈珂”二字。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我凑近了看,侧光下能看见一道细若发丝的金色纹路,是用金粉修补过的旧裂纹。
我拿在手里。温润,沉实,像是握着一截凝固的时间。
“她上个月来拿走拍了照,隔了两天又送回来。”刘玉芳在黑暗里说,“说是要给什么人看。我当时不敢问。”
“您为什么要替她保管这个?”
老太太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吗?”
“刘玉芳。四十年前陈家那个保姆。”
她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那年林婉容给了我一大笔钱。她又让人带了口信给养家——说这娃本名叫陈珂。她们说不会伤害孩子,只是让陈家绝后。我信了。后来才知道,那孩子被卖到了临市乡下,再也没回来。”
“婉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进陈家的门。她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说陈家的东西该姓林。林诗语从小听这个长大的……她不是为她自己,她是在替她奶奶争那口气。只是争到最后,什么都争没了。”
“林诗语是林婉容的亲孙女。婉容死后留了些旧东西,她在里面翻到了我的住址和当年的事。她找上门来,说我要是不听她的,就把当年的事捅出去。我这把老骨头进监狱是小事……我害怕。所以那只锦盒,她让我收着,我就只能收着。”
“那封匿名信呢?是你寄的吧?”
她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我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林诗语要对付老爷子,我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偷偷写封信……盼着老爷子能警醒些……”
“四十年前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被卖到临市乡下一户人家。那户人家没孩子,把她当亲生的养大。可那女孩命苦,十几岁养父母车祸死了……后来她自己也没了,留下一个女儿。”
“就是林诗语带来的那个女孩?”
刘玉芳在黑暗里点了点头:“那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从小没有爸爸,妈妈又刚走……她太想有个家了。”
我攥着那块真玉璧,指腹摩挲着那道金粉裂纹。她不只是“那个女孩”——她才是真正的陈珂。
“刘奶奶,玉璧我先带走。您愿意跟我去陈家,把当年的事当面说清楚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站起来,摸着黑从柜子里抽出一件旧外套披上。
“走吧。”她说,“我怕了一辈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