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我就扛着锄头去了院后荒地。
地刚翻了一半,村西头忽然传来一阵孩子尖叫声。
“打人了!林家的丫头又打人了!”
我心里一沉,扔下锄头就往那边跑。
到了晒谷场,我一眼就看见我闺女骑在一个胖小子身上,小拳头一下接一下往人家脸上砸,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带着哭腔:“不准你骂我爸!不准你骂!”
旁边几个妇女正拉架,那胖小子的奶奶扯着嗓子叫:“天杀的啊!有爹生没娘养的野丫头,敢打我孙子!”
我冲上去一把把闺女抱开,她还在我怀里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骂你!他说你是欠债的废物,说你早晚要被人打死!”
我心口像被谁狠狠砸了一拳。
可当着那么多人,我还是沉着脸喝了一句:“打架像什么样子!”
她一下僵住了,嘴唇发白,眼泪却掉得更凶。
胖小子的奶奶立马指着我鼻子叫:“你闺女跟你一个德行,穷横!赔钱,必须赔钱!”
三婶站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接话:“也是可怜,这孩子跟着这种爹,能学出什么好来?”
我盯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从兜里摸出早上带的十块钱,塞给那老太太:“小孩子打闹,够买药了。”
老太太还想闹,我直接把闺女抱起来,转身就走。
一路上她都不说话,小手死死攥着我衣服。
回到院里,我把她放在板凳上,蹲下来给她擦破皮的手,声音压得很低:“疼不疼?”
她扁着嘴,忍了半天才掉出一句:“爸,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我手一顿,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刚才……爸不该凶你。”
她怔怔看着我。
我低下头,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是爸没本事,才让别人连你都欺负。你护着我,我还训你,是爸不对。”
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扑过来抱住我脖子,小声得几乎听不见:“只要你不走,你就是最好的爸爸。”
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狠狠烫穿了。
她才这么点大,怕的不是穷,不是饿,是我也像她娘一样,一走就不回来了。
我抱紧她,嗓子发哑:“爸不走,打死都不走。”
她埋在我肩头,抽抽搭搭地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自怜、自恨,全都没了。
我得把这个家撑起来,不是嘴上说说,是必须。
我安顿好闺女,转身就去地里继续干活。
黄瓜藤一看我来了,叶子晃了晃:“总算知道回来了,再晚点太阳上来,我根都要烤干了。”
我提起水桶往垄沟里浇,西红柿又在旁边抱怨:“你昨天配的肥差点意思,去灶膛里再扒点灰,混鸡粪发一发,三天就见效。”
我一边干一边记,整个人像上了发条。
柱子拎着草帽过来帮我铲石头,看了我一眼:“你这是跟地有仇啊?从早抡到晚,不要命了?”
我头都没抬:“命都快让人逼没了,还顾得上累?”
柱子蹲下帮我捡石块,压低声音:“成子,昨天那帮人没安好心。你卖山货这事,不知道让谁看见了,镇上都传开了。”
我动作一停,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快到中午时,院门口又来了那三个催债的。
光头夹着烟,笑得比昨天还阴:“行啊林成,昨天装得跟孙子似的,今天就有钱去镇上卖货了?”
娘吓得赶紧把闺女搂到身后,爹挣扎着坐起来,脸色比昨天更差。
我擦了把汗,冷冷看着他:“卖了点山货,跟你有关系?”
光头把烟头一弹,慢悠悠道:“当然有关系。你既然有挣钱的路子,说明你不是没钱,是不想还。那就别怪我们重新算账了。”
我脸色一沉:“昨天不是说好的三天五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他掏出借条晃了晃,“从现在起,利息再涨。三天后,不是五万,是八万。”
娘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哪有你们这么逼人的!”
光头嘿嘿一笑:“老子放贷就是这么逼人。”
我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别太过分。”
“过分?”他抬手拍了拍我脸,“欠债不还,你还有脸说别人过分?你要真有种,就赶紧拿钱。没钱,少摆脸色。”
我拳头捏得发麻,柱子在旁边死死扯住我胳膊。
光头临走前扫了眼屋顶,阴笑一声:“想修房子?先把债还清。要不然这破屋修好了,我照样给你砸了。”
他们一走,爹突然剧烈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嘴角都带了血丝。
娘一下慌了:“老头子!老头子你别吓我!”
我冲过去扶住他,摸到他后背全是冷汗。
爹喘了半天,才断断续续说:“胸口……闷得厉害……”
我心一下沉到底。
家里本来就没钱,债还没还,爹这病却再拖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