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东经121°29' 北纬31°14'
老城区东部有一片被遗忘的工业废墟，四十年前是海城的纺织厂群，倒闭后厂房拆了大半，只剩几栋危楼和一大片长满野草的混凝土地基。开发商的牌子插了又拔、拔了又插，始终没人真的动工。
坐标点在一栋半塌的三层红砖楼下。
周野到的时候下午六点，天还没黑透。他把电动车停在一棵枯死的梧桐后面，翻过围墙，踩着碎砖瓦砾靠近那栋楼。楼体歪斜，二楼的地板塌了一半，阳光从破洞里斜照进去，照亮一楼地面的灰尘。
但灰尘上有脚印。新的。
周野蹲下来看——脚印有两组。一组是大码运动鞋的纹路，四十二码左右，方向朝内。另一组更小，是皮鞋底，带防滑横纹，方向朝外。也就是说，有人进去过，又有人出来了。
他贴着外墙绕到楼背面，看到一扇半掩的铁皮门。门框边缘有被撬过的痕迹。他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锅炉房。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煤灰，空气中充斥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大洞——直径约两米，边缘砌着水泥，看起来像一口被遗忘的竖井。
竖井口搭着一架铝合金梯子，通往下方约十米。下面有灯光，惨白色的，从井底透上来。
周野听了听。下面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隔着十米听不真切。他用匕首敲了敲井壁——金属回声，空心的，说明井壁后面可能有通道。
他把公文包里的黑皮书和照片贴身塞好，其余东西留在包里藏在锅炉房的废弃煤斗后面。然后他抓住铝合金梯子，无声无息地往下爬。
越往下，空气越冷。井壁从粗糙的红砖变成了平滑的青石，上面隐约有纹路。周野伸手摸了一下——纹路是刻进去的，成片成片地铺满井壁，像某种大型浮雕的局部。他认出了其中一组纹路的形状：和青铜铲上的云雷纹完全一致。
井底是水泥地面，一条横向通道通向深处。灯光从通道尽头照过来。周野蹲下身子，借着阴影往前摸。
通道走了约二十米，豁然开阔。
一个穹顶状的空间，高约八米，直径大约十五米。穹顶刻满了螺旋纹饰——和"书虫"那张黑白照片里拍到的完全一样。正中央有一块方形的黑色石台，石台表面平整如镜。
有人在石台旁边。
博士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正弯腰凑近石台表面观察什么。他身边站着两个安保人员，手里拿着便携探照灯和测量仪器。还有一个人在角落的箱子上坐着，双手被绑在身后——老周。
周野的血一下子冲上头。
老周应该在白鸽的据点里躺着养伤。怎么会在这里？他压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只有两个武装安保，博士本人没有武器。但博士身后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是黑暗。
博士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开口道："出来吧，饕餮。你的呼气声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就像鼓风机。"
周野从阴影里走出来。
博士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令人烦躁的温和笑意："你果然来了。我派人去你的据点'接'了你的老战友——这位周先生康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在担架上都能咬人。"他指了指老周胳膊上被挣断的绷带，"精神可嘉。"
老周瞪着眼骂了一句，嗓子还哑着："王八蛋……我本来能走了……"
"所以你提前了。"周野的语气很平。
博士点点头："原计划是今晚午夜。但你今早去了一趟图书馆，我知道你肯定会提前行动。所以我先来一步，布置布置。"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石台。石台表面在探照灯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抛光的黑曜石。台面上刻着七个凹陷的圆形槽位——六个完整的圆环，和一个半圆。
玉珏的固定位置。
"你看，"博士弯下腰，像在展示一件艺术品，"七枚玉珏的槽位。我已经有了六枚整珏，加上你手里的半枚，刚好填满。但这七枚放下去之后——"他直起身看向周野，"需要你的血，而且必须是自愿的。强行采集的血，这台子不认。"
"老周怎么来的，你今天就走不掉了。"周野朝老周方向迈了一步。
两个安保人员同时抬起手中的武器，但博士摆了摆手让他们放下。
"别紧张。我今天不打算动手。"博士走到那个半开的黑暗门边，侧身往里面看了一眼，"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这东西——"他伸手按了一下门边的一个开关。
黑暗空间亮起柔和的青色灯光。
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密室，四壁全是青石，顶部是一块巨大的透明水晶似的板材，可以看到上面——隐约是一片水面的波纹，有光从上方透下来，像阳光穿过浅海。
密室中央的台座上，平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物体。被青布盖着，只露出轮廓——是一个人的形状。
周野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轻了。
博士走过去，轻轻掀开青布的一角。里面是一具枯骨，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骨架保存得异常完整，骨面上隐约有黑褐色的纹路——像文字，又像某种古老的刺青。
"你父亲。"博士说。
周野的指关节攥紧到发白。他死死盯着那具骨架的双手——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他认得那枚戒指。他五岁那年的生日，父亲摘下那枚戒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说："等你长大了，这枚戒指就给你。"
"他1964年随你太爷爷进入归墟前厅，"博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你太爷爷沉下去了，你父亲留在了这里。他是'守门人'，但他不愿意献祭——所以他被'归墟'留在了中间状态，不上不下，不老不死，直到肉身耗尽。"
博士把青布重新盖上，转身看着周野："你父亲等了四十年才死。他在等你来。他在等你替他完成他没做到的事。"
周野站在原地。灯光照着他的侧脸，表情看不清楚。
老周在角落里大喊："周野！别听他的！他在给你下套！"
博士没理老周，继续说："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不愿意献祭吗？因为他看到了你太爷爷沉下去之后的结果——你太爷爷变成了归墟的一部分，再也回不来了。你父亲想保住你，他想让你过普通人的日子。所以他选择了耗死在这里，也不肯把血脉传下去。"
博士迈步走近周野，停在一步之外。
"但你父亲不知道的是——他死了，血脉也没有断。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天生就是下一把'钥匙'。你不走这条路，归墟总有一天还是会召唤你。就像它召唤了你太爷爷、召唤了你父亲一样。"
周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让博士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
"你说完了？"周野问。
博士顿了一下："……说完了。"
周野绕过他，走向那个青色光亮的密室。他在台座前蹲下来，伸手隔着青布轻轻按了一下那具枯骨的手掌位置。那块骨头的触感冰冷干燥，但骨架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戒指还在，在青色的光线下反射着一丝微弱的亮光。
周野把那枚戒指取了下来。很轻，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对着光线辨认了一下——
"周野，五岁，生日快乐。爸爸永远爱你。"
他把戒指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博士。
"归墟的事，我去。但这具遗骨，我今天要带走。还有老周，我也要带走。"
博士歪了歪头："你拿什么换？"
周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半枚玉珏，举在灯光下。玉珏边缘泛着温润的青光。
"我把真玉珏给你。你放人放骨。然后我们之间的事——你用这七枚玉珏换一个面对面跟我谈的机会。"
博士看着他手里的玉珏，眼睛微微眯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成交。"
周野把玉珏抛了过去。博士接住的瞬间，老周手腕上的束缚被一个安保人员割断了。老周踉跄着站起来，脸色惨白，但眼神如刀。
周野走过去，把台座上的青布连人骨一起卷起来包好，抱在怀里。骨头很轻，轻到像一捧枯柴。
他抱着父亲的遗骨，扶着老周，经过博士身边时停了一步。
"下次见面，"周野说，"不用谈。直接打。"
博士靠在青石墙面上，把玩着那枚玉珏，冲他举了举："期待。"
周野走进通道，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周在他臂弯里低声问："你疯了？你把玉珏给他了？"
"那枚是假的，"周野说，"真的一直在我胸口。"
老周愣了两秒，然后闷声笑了起来，扯得伤口疼又龇牙咧嘴："……你小子。比你爹坏。"
通道尽头，井底的灯光斜照进来。周野抱着父亲的遗骨，一级一级爬上铝合金梯子。
井壁的青石纹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